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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雨夜破庄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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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土坡,裴承劭先看见了雨里的火光。
“那是清溪?”
带路的家人朝前望了一眼,声音顿时变了:“是庄子西墙那边。”
裴承劭夹紧马腹。泥水溅上袍角,他已顾不得。那家人赶上来,说前村住着郎中,他便叫另一名随从立刻去请,自己随领差的捕头奔向庄门。
叩门声才起,里头便有人不耐烦地问:“谁?”
“京兆府奉命查验,开门!”
门闩动了一下,才开出一线,那庄丁看清外头的人,又要往回掩。
捕头已伸手抵住,将公牒举到灯下。
“里面既已走水,还拦着门做什么?”
“府里有内眷在此将养,须得管事来——”
“我是裴承劭。”
裴承劭下了马,声音冷得发紧:“我来接内子。她在哪里?”
庄丁还未答,门已被差役推开。捕头命人守住庄门,又遣两人查后门与侧门,余下的随他入内,先找人,仍让庄上仆役扑火。
西边水声、呼喊声乱成一片。邢茂提着空桶奔来,听见京兆二字,手里的桶磕在阶沿上。
“二奶奶呢?”裴承劭问。
“钱家的方才叫人往灶房找。奴才还没见着……”
捕头叫他领路,留一名差役在他身旁。
尚未走近,灶房里便传来孙妈妈的喝斥:“夫人叫我们跟着二奶奶,你敢把人分开!”
裴承劭脚下一顿,随即加快了步子。
隔间的门已被推开。钱家的站在门边,身后两名仆妇正扯着孙妈妈的胳膊。陆昭伸手去拉她,腕骨撞上门框,疼得指尖一松。
“二奶奶先回房。”钱家的仍在劝,“这里烟重,那病婆子自有奴婢照管,不必奶奶操心。”
“放开她。”
陆昭嗓子已哑,话一出口,便又咳起来。
周嬷嬷上前护住她,青棠从旁边探出头,忽然怔住。
“二爷!”
钱家的猛地回头。
领差的捕头先跨进灶房,喝令住手。两名仆妇松了劲,孙妈妈挣出来,袖口被扯得歪斜,仍先转身扶住陆昭。
裴承劭随即到了门前。
陆昭望着他,一时竟没动。
他衣襟上尽是雨水,鬓边也湿透了。她原以为见了他,总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张了张口,却只唤出一声:“二爷。”
裴承劭伸手接住她,将人从门框旁带开。
“我在。”
钱家的屈膝便要行礼:“二爷,奴婢只是来接奶奶回屋……”
捕头截住了她的话,命差役将她与方才动手的人分开看住,又问哪一位是随行的正院仆妇。孙妈妈立刻上前,另一名婆子也从隔间里出来,将自午后起不许出门、家信被拆的事说明。
裴承劭没有接着问。他低头看陆昭,才发现她一直抓着自己的袖子。
“还有人。”她喘过一口气,往隔间里看,“柳妈妈也在。”
周嬷嬷将旧被掀开些,把柳妈妈的来历禀给捕头,又指了指旁边那名庄妇,说她方才帮着将人救出了北屋。
柳妈妈听见官差问话,想要跪下,腿却撑不住。周嬷嬷忙扶住,捕头只问清姓名,便叫人腾出干净屋舍,让她先避烟,不许钱家的再近身。
帮忙救人的庄妇交出了钥匙,孙妈妈陪差役往西偏院查看。
裴承劭扶着陆昭往外走。她才过门槛,腿便软了一下。他俯身将她抱起,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能走。”
“先歇一歇。”
他没有放手,避过廊下积水,将她抱进东厢。屋里没有烟,随车的家人已送来厚披风,青棠接过,赶忙展开。
裴承劭让陆昭靠着软枕坐稳,替她把披风拢上。
带子绕到指间,他系了一回,却没系好。
陆昭看着他的手,唇角轻轻动了动。
“连这个也不会了?”
“方才还会。”
他重新将带子拢住,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陆昭想笑,眼眶却忽然热起来,只得垂下头。
裴承劭停了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哪里疼?”
她摇头,才要答,又咳了几声。他便托住她的肩,没有再催。
等那阵咳嗽过去,陆昭才抬起眼。
“那张茶单……”
“看见了。第九页,我记着。”
她攥着衣襟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茶没顾上取。”裴承劭替她擦去眼角一点湿意,“车带来了。”
“我出府前,给你留了信。”
“崔嬷嬷说了。二门那里没送到,母亲正叫人查。”
陆昭怔了一下:“我临上车还问过。”
裴承劭握住她的手,没有拿一句宽慰话敷衍过去。她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怪不得。”
陆昭垂下眼,将他袖上揪出的褶子慢慢抚平。门外有人守着,青棠就在身旁,她终于不必一面说话,一面分神听院门有没有响动。
“账不在外院了。”她低声道,“我让青棠藏了起来。”
裴承劭看向青棠,后者忙应是。
“我去请领差的过来。”
他才直起身,陆昭的手便又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坐下,叫门外的家人去传话。
“不走。”他说,“就在这里。”
捕头到廊下时,陆昭已能将话说完整。她请青棠领差役去灶下取油布包,说明里头有庄租簿、盖印的小帖,以及逼她照写的底稿。
“邢管事后来交了簿子和钥匙。这件事,也请记下。”
捕头应了,另留人在旁听周嬷嬷说明认过书的始末。
陆昭道:“我只写了‘私藏旧缎’四字,落了押。交给邢管事以后,便不在我手里了。”
她停了一息,又道:“柴房的火,是我点的。那屋无人住,我想引开看守,将柳妈妈救出来。”
裴承劭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没有打断。
捕头叫身旁的人照实记下,道:“起火的地方也会验看,回去一并禀明。”
“纸交给了谁,自会逐一查问。”捕头道,“奶奶身子不适,余下的容后再说。”
他没有在房中久留。裴承劭将随身带来的茶单一并交出,也未跟去看问话。
陆昭望着廊外,轻声问:“这些差役,是你亲自请来的?”
“是。我见过府尹,从衙门同他们一道来的。”
她这才缓缓松了肩。柳妈妈被人冒称送官带走的那一回,她始终记着。如今听他亲口说了,胸口那一点疑惧才落下去。
郎中是被家人连请带催赶来的,进门时,药箱上还覆着挡雨的布。
他先看过虚弱得几乎坐不住的柳妈妈,随后由周嬷嬷引进东厢,为陆昭诊脉。青棠替她挽起一点袖口,腕侧红了一片,裴承劭看见,目光便停住了。
“方才撞的。”陆昭轻声道。
郎中验看过,让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问了呛烟与饮食的情形,说今夜须避寒静卧,若咳喘加重,不可耽搁。
陆昭听着,忽然问:“她能坐车么?”
“有人照应着,缓缓走。不能再叫她自己挪动。”
周嬷嬷道:“奴婢已替她裹好了脚,另添了被子。”
外头的喧声渐渐低下去。差役来报,火已扑灭,烧的是空柴房,未延到住人的屋舍;西偏院北屋的锁与封窗也已验看,现场仍留人守着。
捕头叫人套起庄上运物的骡车。柳妈妈由人扶上铺了被褥的车,郎中随行照看;邢茂、钱家的及拦门动手的人分别看押,带回京兆听问。帮忙救人的庄妇也须同往,将自己所见说明。
钱家的还要辩,被差役请到了另一边。邢茂从廊下经过时,往东厢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喊人。
门上的口供也送了进来:就在官差到前不久,有一名庄丁奉钱家的话,带着纸封骑马出了庄。
捕头立刻遣人循路追寻,并叫留下的人查明那庄丁的姓名与去处。
这些话传进东厢,陆昭都听见了。她动了一下,裴承劭便俯下身。
“还有什么?”
“藏的东西……”
青棠恰好从外头回来,将差役留下的收物凭单递到她面前。
“取出来了,里头没湿。一册账,两张纸,都是奴婢在旁看着点的,已收好封起了。”
孙妈妈也回来了,向她回禀柳妈妈已安置妥当,跟出来的四个人俱在,让她放宽心。
陆昭低头看那张凭单,灯下的字却有些模糊。她用指尖按了按纸边,慢慢将它交给周嬷嬷。
裴承劭握住她空下来的手,掌心已比来时暖了些。
“回去吧。”
她望着他,似乎还想应一句,身子却忽然往前一倾。
裴承劭立即托住她的背。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方才一直抓着他衣襟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陆昭?”
没有应声。
他将人抱稳,抬头叫住了尚未出院的郎中,随即扶她在榻上躺好。青棠捧着灯过来,他侧身让出地方,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檐外的雨仍未歇。陆昭的指尖安静地落在他掌中,不再像方才那样,用尽力气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