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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开 白露在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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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客栈外头坐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脸上的泪干了又湿。她没哭出声,只是胸口像被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亮之前,她回了茶铺,把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干净。其实没什么可收的。几件旧衣裳,一条薄被,还有床头那只空了的钱匣。
她把这几个月赚的铜板碎银都留了下来,分成两份。一份放在桌上,是给何叔的,不多,却是她没日没夜攒下来的。另一份,她揣进怀里,当盘缠。
然后她去见了何掌柜。
何掌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后堂门槛上抽旱烟。看白露拎着包袱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明白了什么,眉头慢慢皱紧。
“要走了?”他问。
白露点点头:“何叔,我不能再留了。”
何掌柜没说话,只重重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是不是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白露低下头,没说话。
默认了。
何掌柜的手一抖,烟锅里的灰簌簌掉了一地。他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我早该看出来。中箭,千两银票,满身旧伤。清州这地方,留不下这种事。”
他说着,起身进了后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灰扑扑的布包,塞到白露怀里。
“这里头,二十两。你拿着。”
白露一惊,忙往回推:“何叔,我不能要。我有工钱,够用的。”
“你有个屁。”何掌柜把布包硬压在她手里,声音沉下去,“你那些钱,都还给那个挨千刀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攒了几个月,就为了跟他两清。现在钱没了,你空着两只手往哪儿走?要饭去?”
白露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何叔……”
“少哭。”何掌柜别过脸,粗声粗气,“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脑子灵,记性好,会做买卖。拿这二十两,去做点小本生意。卖茶也好,卖点心也好,别把你那手好活儿荒废了。”
白露抱着那包银子,像抱着一团火。
“何叔,我以后一定还您。”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还什么还。”何掌柜摆摆手,眼睛也有点红,“我是你叔。你叫我一声叔,我就不能看你饿死在外头。记住,别去那种乱地方。你是姑娘家,要吃亏。”
白露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她退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端端正正给何掌柜磕了个头。
“何叔,您是我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二个好人。”她抬起头,泪眼模糊,“第一个是阿满。可他骗了我。您没骗我。您是我的亲叔。”
何掌柜没说话,只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走吧。天亮了再出城。别回头。”
白露又磕了一个头,才撑着地站起来。她没敢再看何掌柜,怕自己走不掉。
天刚蒙蒙亮,白露拎着包袱,从后门离开了何记茶铺。
她没走正街,也没去城门口。她只知道自己得离开清州,越远越好。
可出城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枣子巷的方向。
那棵老槐树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露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就在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福来客栈的小屋里,阿满猛地睁开眼。
他做了个梦。
梦见白露坐在床前,像往常一样凶巴巴地跟他说话。可说着说着,她的脸就模糊了,像被水冲散了。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阿满猛地坐起来,伤口被扯得生疼。他顾不得,抓起外衫披上,踉跄着冲出客栈。
天刚亮。清州城的街道还空荡荡的,只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
阿满拖着伤体,一路往城东走。每走一步,后腰都像有把刀在搅。
他到了何记茶铺门口。
门板还没开。铺子静静闭着,像从没热闹过。
阿满上去拍门。
小祁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他,脸色变了:“你……你怎么来了?”
“白露。”阿满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人呢?”
小祁还没说话,何掌柜从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冷着脸,看着阿满。
“你来晚了。”他说。
阿满身子一僵。
“小露走了。”何掌柜一字一句,“天亮前就出城了。她没告诉你吧?她跟你这种人,不是一路的。”
阿满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几点极淡的水渍,像有人刚哭过。
“她去哪儿了?”他问。
“不知道。”何掌柜别开眼。
阿满没说话。
他想迈步,想去找,可何掌柜先一步挡在门口。
“阿满。”这是何掌柜第一次正正经经叫这个名,“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姓何的活了半辈子,眼睛不瞎。中箭,银票,满身旧疤。你这样的人,跟她不是一个命。”
阿满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
“她一个孤女,从西域走到这儿,有多难,你比谁都清楚。”何掌柜的声音低下去,却一句比一句重,“你对她好过,我认。可你越是想留她,就越是害她。官差来了怎么办?仇家找上门怎么办?你让她跟你一起,过那种刀尖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不该。”
阿满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她给你还了钱,还在雪夜里等过你。”何掌柜别过脸,声音也哽了一下,“她没对不起你。所以你若心里有她,就别再找她了。”
阿满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细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门一关,他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伤口已经裂开了,衣摆被血浸湿了一片。他没去管。
他抬手,把脸埋进掌心。
他从来不哭的。以前受再重的伤,被多少人骂怪物,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一次,他肩膀在抖。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白露。”
他叫她。
一声,又一声。
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叫回来。
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