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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上身
白露听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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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听见那声闷响的时候,正蹲在街边帮一个胡商算账。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有人往泥里砸了块肉。
紧接着,一道尖利到破音的嗓子从南边撕开整条街的热闹:
“鬼上身了——!”
整条街像被人从中间豁了一刀。
卖瓜的摊子倒了,骆驼被惊得直叫,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捂着嘴往后退,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蹿出来,赤着脚往破庙方向跑。
“来了来了!那个天煞的又来了!”
“上个月不是滚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非要死咱们眼皮子底下才肯走啊!”
白露放下手里的炭笔,朝南边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破庙外那半截歪斜的土墙,以及不断往那处涌去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像蚂蚁闻见了腐肉。
“别去。”胡商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铜板往怀里扒拉,头也不抬,“那破庙里的东西,晦气得很。”
白露没动。
她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前世不是,现在也没这个资本。
可人群里又炸起一声叫。
这次近了些,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又高又抖,混着胡语和汉话,翻来覆去就两句:
“别砸了!都别砸了!鬼要沾上的!沾上要死人的——!”
白露的脚自己动了。
她挤过人群,顺着土墙根往破庙走。一路上全是人,有的捂着脸,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又不敢站得太前。卖香料的小贩连摊子都不管了,踩着一地碎陶片往上风处躲。几个半大孩子攥着石头,被人拽着后领往回拖,鞋跟在地上划出长长两道印子。
“阿娘你放开我!我要看!”
“看个屁!那东西被鬼上了身,谁近谁倒霉!快走!”
“那砸他呢?砸他是不是能把鬼砸出来?”
“啪”的一声,妇人一巴掌扇在孩子后脑勺上:“砸你娘的鬼!砸鬼上身的人,鬼会记仇的!会跟着你回家的!”
孩子“哇”一声哭了。
白露没停。
破庙门口已经没人敢站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丈,留出一个空荡荡的半圆,像地上平白无故多了个圈,把里面和外面隔开。
庙里很暗。
只有屋顶塌开的一处豁口,漏下几缕发白的日光,照在泥地上,像几柄从天而降的剑。
一个人倒在那光里。
他在抽。
全身都在抽。
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又像一根被无形的手反复折叠的竹条。他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向地面,又一下,又一下,闷响一声接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手指抠在泥地里,指节曲得不成样子,胳膊上青筋暴起,像随时会从皮肉底下爆开。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蹬踹着,脚后跟把地上的碎土踢得四处乱飞。
脸被扬起的灰蒙住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他嘴里不断涌出的白沫,混着一小块暗红,顺着下巴往下滴,像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什么东西。
“娘啊……这鬼怎么还不走……”
“你们看他的脸,都变样了,鬼正撕他魂儿呢!”
“赶紧散了吧,这地方一会儿不干净了。”
“就是就是,我就说这种东西迟早要遭报应,被鬼寻上的,能是什么干净东西?”
“都别过去啊!那鬼要是出来了,见一个上一个!”
白露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这些话,胃里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
不是害怕。
是恶心。
她拨开前面最后一个挡着她的男人,弯腰穿过那半截歪斜的墙洞。
身后瞬间炸了。
“哎!那女的干什么!”
“不要命了?!快出来!”
“她是不是中了邪了?怎么还往里走!”
“姑娘!姑娘!那东西会沾上的!鬼上身一个不够,还要搭一个啊!”
白露没回头。
她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蹲下。
离近了才看清,他嘴里还在往外冒沫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截破风箱,呼哧呼哧,随时会断。他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已经翻上去了,只露出一小片浑浊的眼白。
白露伸手去掰他的肩。
很沉。
像在搬一块被水泡透的木头。
她用尽力气,把他整个人翻成侧卧。白沫混着血丝从嘴角淌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她又伸出两根手指,探进他嘴里,把堵在喉咙口的痰和血沫抠出来。
“她在掏他嘴!她怎么敢!”
“这女人疯了!她碰他了!”
“完了完了,鬼这下要过到她身上了……”
一个妇人尖叫起来:“快把她拉开!不能让她碰啊!”
白露猛地抬头,看向那群缩在半丈之外的人。他们一个个满脸惊恐,像看鬼一样看着她。
“都给我退后。”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没人动。
有人甚至还往前迈了半步,伸长脖子。
白露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男人腰间的束带。
“嘶——”
人群倒抽了一口气。
“她她她……她扯他衣裳!”
“伤风败俗啊!大庭广众的,她扒男人的衣服!”
“还是鬼上身的人!这女的不是疯了是什么?”
“快叫里正去!这得浸猪笼!”
“不是,你们瞧她那手,还解!还解!”
白露没空理会。
她把男人的外袍扒开,又一把扯开他里衣的领口。他胸膛露出来,上面全是汗,混着泥沙和几道青紫的新伤。她用手背贴上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口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散开!”她抬头,声音陡然拔高,“都给我散开!这里空气不够!你们围得越紧,他越喘不上气!”
人群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退了半步。
但也只是半步。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指着她,手指直哆嗦:“你这女子好不知廉耻!一个未嫁的姑娘,当街剥男人衣裳,像什么话!”
“他快死了。”白露说。
“死了也是鬼带走的!你这样,把自己赔进去!”
白露没说话。她低下头,重新去看怀里的人。
他的呼吸还是很乱,但比刚才稍好了一点。白沫还在流,只是不再那么稠了。她扯下自己外衫的一截袖子,卷成条,轻轻塞进他两排牙齿之间。
他忽然狠狠一咬。
白露看见自己的手背离他牙齿只有半寸,整个人跟着一抖。他咬住了那截布条,像咬住最后一根浮木,牙关紧得指节都在发白。
“他咬我呢……”后面有人小声说,“上回老刘家的牛发了疯,也是这么咬,后来牛都死了。”
“鬼正跟他抢身子呢,抢不赢就拿旁的东西撒气。”
白露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半张脸藏在别人肩膀后头。他见白露看过来,又往后退了一步。
“谁再敢说一个字。”白露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他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鬼上身。”
人群齐齐一静。
风吹过破庙,卷起地上的黄沙,从梁柱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盘旋。
白露没再管他们。
她半跪在男人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不让他再撞到地上。她的手心被他的体温烫得发麻,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听见他的喉咙里还在“嗬嗬”地响,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刀尖上拉过去。
“坚持住。”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耳边,“你听得见吗?坚持住。”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白露低头去看。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青白,像要把那块布捏碎。
她没掰开。
“没事。”她说,“我会救你的。”
外面的人看着她,像看一场荒唐的笑话。
而破庙深处,那个被叫作“天煞”的人,在满嘴血沫中,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没事”。
他的眼睫毛颤了颤。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黑暗里,慢慢浮了上来。
“别咬了。”白露低声说,把那截布条往他嘴里又塞了塞,“你把自己舌头咬断了,我可不会接。”
他听不见。
但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