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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缘 那是他们曾 ...

  •   至于为什么说印象不太好。

      徐漱泉坐在司机车上,仔细打量自己,他特意换了身和前世初见时差不多的装扮,只是这回头发没那么乱,身上也不会有汗味了。

      那天跟着梁少语进了屋,屋里收拾得挺干净,一个四四方方的餐桌,桌边摆了把比他年纪都大的风扇。小少爷左右张望,目光绕了一圈又落到那青年身上,抿紧唇,警惕性极高。

      那高个儿青年轻笑一声:“这么警惕怎么还跟我回家?”

      说着,青年又背身过去翻衣柜:“我给你找新毛巾,你去洗个澡吧,出这么多汗身上也不舒服吧。”

      徐漱泉梗着脖子:“我没衣服,不洗。”

      青年哦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又不在意地摆摆手:“穿我的吧,大是大了点儿,都是男孩子,别计较那么多嘛。”

      小少爷蓦地从头红到脖子根,忍不住冲梁少语大声嚷嚷:“你怎么能把你的衣服给我穿?!”

      闻言,梁少语转过头,表情疑惑:“可你不穿的话就只能裸着了。”

      徐漱泉很憋屈:“那我不洗了!”

      梁少语表情更无辜了:“这大热天的,你一会儿身上臭了酸了怎么办?”

      说完,青年耸耸肩,掏出个小马扎在衣柜前坐下:“那你坐会儿吧,等你酸了臭了我再把你送出去,天一黑外头凉快,能散散身上的味儿。”

      徐漱泉震惊:“你居然嫌弃我?还要赶我走?”

      梁少语嗯哼一声。

      徐漱泉:“你都把我带回家了还要赶走我,你、你这人真是……!”他在脑中努力搜刮,想不出来,却见那青年表情愈发戏谑,徐漱泉气从心来,贯入大脑,一发不可收拾,“你简直就是个负心汉!”

      青年猛地咳嗦一声,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别别别,我一黄花大青年单身得好好的,被你说的像咱俩有过啥似的。”

      “好了,看你估计是哪家小少爷离家出走来的吧?”青年指了指徐漱泉身边的板凳,示意他坐,“要不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回去。”

      徐漱泉立刻拒绝:“不要。”

      青年用膝盖抵着手肘,撑住下巴:“这地方又旧又破,集齐了脏乱差,你离家出走来这儿做什么?”

      徐漱泉不说话了。

      “这乡里乡外的,打眼一看都认识,如果不是我带走了你,你怕是要被那个老男人带回家做童养夫,他就好这口,”青年盯着徐漱泉变幻精彩的脸色,心情很好,“用你们有钱人的话来说,就是金丝雀,是这个意思吧?”

      徐漱泉干巴巴道:“我们才不搞这种低俗的东西。”

      青年拖长调子哦了一声,见小少爷真的要发火,他赶紧压下嘴角笑意,将一根干净的新毛巾递给徐漱泉:“去洗澡吧,身上不难受么?”

      徐漱泉还是去洗了,因为他闻到自己身上隐约有股汗味,他有些受不了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这副邋遢的模样。

      卫生间很狭小,转个身就能撞到墙,徐漱泉抱着浴巾和衣服走到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转头,侧边居然还贴着片枯叶。

      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想到这儿,徐漱泉勾起嘴角,忽然有些迫不及待见到梁少语了。

      他今早上起来其实还有些低烧,徐长湖并不同意他出门,孙从嘉也很担心,跟常姨一起劝他,几个人在客厅里各居一方,磨到快中午,徐漱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把体温计怼到他老爹面前,很不客气地通知:“我退烧了,我要出门。”

      徐长湖气得半死:“赶紧滚!”

      常姨端着徐长湖一大早就嘱咐炖上的补汤,一脸茫然:“不在家吃午饭吗,小泉?”

      “臭小子,滚回来把汤喝了再走!”

      两碗汤下肚,这会儿浑身都热乎,徐漱泉眉眼稍弯,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梁少语,心情又好不少。

      车子停在路口便不能往里开了,沿街有不少人探出脑袋来看,几个年纪稍大的老人家不自觉站到一处去窃窃私语,说着徐漱泉听不懂的方言。

      徐漱泉并不在意。

      他在司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下了车,随口道:“你回去吧。”说完,没等司机回复,徐漱泉已经大跨步钻进巷子里了。

      今天是工作日,梁少语保准在小餐馆里。

      说是小餐馆,但在这片城中村,店面已经算得上大的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因着关节病就把锅勺传给她儿子了。听梁少语说,老太太儿子以前当过初中老师,不知怎么想的,三十岁的年纪突然把市里的工作辞了,义无反顾地回到这满是油烟的小巷子里来。

      徐漱泉遇到梁少语的时候,梁少语就在这小餐馆里帮忙,写菜单、端茶倒水、上菜洗碗,活儿不管脏还是累,那人都能笑着揽下。

      梁少语唯一的短板大概就是做饭,什么调味料在他手下滚一遭,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味道,那就是咸,齁咸。

      上辈子,梁少语不死心非要学,徐漱泉从一开始不想让恋人跌了面、昧着良心地夸赞捧场,到后来每天一到饭点就赖在老太太这儿不肯回家,生怕自己被梁少语毒死在那破筒子楼里。

      餐馆门面很醒目,红棕色的底,上头印着金灿灿的五个大字——福来大饭店。

      这个时间点,饭馆里只剩三个忙得忘了时间的工人围在折叠桌旁大口扒拉饭,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竹凳上,手里握了把蒲扇慢悠悠地摇,见他走近,慈和地问:“吃了吗,孩子?”

      徐漱泉觉得亲切,以前梁少语也跟老太太一样,没事儿了就搬个小板凳往老太太身边一坐,整条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住客他都认识,以至于每回两人难得离开巷子去约会,傍晚回来准被坐在门口乘凉的老太太调侃。

      倒是今天,不知怎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坐着。

      目光不自觉往店里瞟,没看见人,徐漱泉有些可惜,面上却还是笑着,答:“吃过了,奶奶。”

      老太太也笑起来:“那这外面多晒啊,快回家去吧,啊。”

      徐漱泉却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奶奶。”

      “找人?哎哟……我年纪大了记不住脸,我去叫我儿子来。”她朝屋里喊了声,又想到什么,转头说,“进屋来吧,里面凉快。”

      店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呜呜作响,老太太的儿子光着膀子坐在工人旁边和他们闲聊,见有人来,话才说到一半,人已经站起来了:“看看吃点什么?”

      看见徐漱泉,男人一愣。

      杨海树原先是市里重点初中的语文老师,讲台上站了六年,后来母亲关节炎加重,无人照料,他知晓这家店对母亲和已逝父亲的重要意义,便辞掉工作接手饭店。

      来往店里吃饭的大多是附近务工或失业的人,很多人脸上夹着局促和粗粝,也有被枯燥生活熏出的油滑,即便是少年孩童,蹲在巷子尾见识得多了以后,也难免会染上几分市井气,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皮肤干净,眉眼清透,站姿从容,站在逼仄暗沉的屋里,倒像一只浑身雪白被养得极好的家猫迷了路,浑然不觉地闯进流浪猫的据地。

      城中村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来了,老太太觉得新鲜,在另一张折叠桌旁坐下,问:“你来找谁啊?”

      “我来找朋友的。”

      “你朋友住这儿啊?”老太太看上去很惊讶。

      杨海树回过神来,问:“有照片吗,我帮你看看。”

      徐漱泉环顾四周,心跳忽轻忽重,他感觉手心出了汗,潮热黏糊,一想到那个人,他眼神止不住地往后厨送,迫切地问:“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很瘦很白。”

      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来找小梁的?”

      “对。”徐漱泉用力点点头。

      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叹得徐漱泉一怔,嘴角的弧度慢慢压下来,他倏地感到些许不安。

      还没等老太太开口,另一桌的工人也问:“我说也是,好像昨天就没看到小梁了啊。”

      闻声,徐漱泉眼皮狠狠一跳,掌心那点儿热瞬间凉透。

      老太太嗯了声,声音里透着淡淡的不舍:“他不在这啦,昨天早上打电话来,好像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要回去看望。”

      这不对啊。

      徐漱泉的手指无意识蜷紧,他没算错时间,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梁少语应该还好好地在这家饭店里打工,然后再过几日,就会在那巷子口捡到他,怎么会突然离开?

      他强撑着追问:“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杨海树看了眼徐漱泉,欲言又止。

      昨天早上是杨海树接的电话,那头的青年声音消沉,哑地不像话,和他说:“不好意思啊,叔,我这几天就不过去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孩子是病了,有些急:“是不是生病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无论杨海树怎么逼问,梁少语并不回答,只含糊说家里老人病了,自己要离开几天。

      挂断电话后,杨海树越想越奇怪,本想等空下来就直接去那孩子屋里看看,没想到昨天饭店出奇得忙,等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天已经黑透了。

      便只好第二天再去。

      一大早,天才刚亮,杨海树手上提着一篮自家小鸡下的蛋,怔愣地望向面前这间已经空了的屋子,这才意识到,梁少语是真的走了。

      之后,他再打电话去,那边都是关机状态。

      杨海树想了一天,要是家里人生病,正是紧用钱的时候,梁少语绝不会连房子都退了,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心里堵着的气不上不下,郁结得厉害。

      想等过两天再试试能不能打通,这个看起来格外不同的少年就来了,直觉告诉他,他一定是来找梁少语的。

      “你是小梁的朋友啊?”有个工人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问。

      徐漱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工人便道:“小梁总是独来独往,难得有朋友。”

      “你今天怎么还来这儿找他,他没和你说吗?”

      徐漱泉满眼茫然:“什么?”

      “他已经搬走了,昨天晚上我在外面刷牙,看到他在收拾屋子,今天早上起来那屋里已经空了。”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所有声音模糊成一片嗡鸣,徐漱泉僵在原地,重逢的场景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可现在,那些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茫然合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了?

      杨海树也点头:“嗯,昨天他给我打电话,听着语气不对,我以为是生病了,打算去看看他,但昨天店里太忙走不开,今天早上才去,可惜我去晚了。”

      “他也不是什么话都没留下。”杨海树走到柜台后,有一格抽屉被他上了锁。

      “我去他那儿绕了一圈,所以今天是我妈先来店里的。”

      老太太接过话:“哦对,我今天早上到的时候,门缝里卡着一个信封,里边是店门钥匙,还有一张画。”

      走出饭店,徐漱泉失魂落魄地在巷子里站了许久,阳光落在身上,是冷的,身子止不住打颤,他甚至想蹲下来抱住自己,半晌,徐漱泉闭上眼,用力压下眼底那抹热意。

      他带着两世记忆提前来寻梁少语,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拥有足够的筹码,却还是没能拦住这场离别。

      梁少语,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徐漱泉用手背抹掉眼角滚下的泪珠,跌跌撞撞地离开巷子,巷子其实很深,来的时候,心里轻快,步子也快,可这会儿他却走了很久,直到余光扫见一块眼熟的路牌,徐漱泉脚步蓦地一顿。

      那天,梁少语就是在这个路牌边捡到了他。

      但是现在,梁少语走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徐漱泉靠着窗玻璃一言不发,手里紧攥梁少语走前留在店里的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拿在手上轻飘飘的。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的纹路有些粗糙,上面的铅笔线条不算精细,却一笔一笔勾勒得很认真。

      那是他们曾在无数个深夜,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亲密地毫无阻隔地抱在一起时幻想过的家。

      梁少语居然把它画了出来。

      指尖拂过每一处细节,弧形吊顶,巨大的落地窗,看上去十分松软的沙发,还有左下角坦着肚皮、头上落了片枯叶的小猫。

      看着看着,眼泪差点又要落下,徐漱泉迅速别开脸,赌气似的,将纸翻面一扣。

      身上变得忽冷忽热,意识愈发沉重,徐漱泉眯着眼,提起绵软的手,将那张纸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外套贴近心口的地方。

      徐长湖下午一直坐在窗前读报纸,心里记挂生病还乱跑的儿子,思绪难以集中,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院子里有没有车回来。

      直到太阳沉入西边,熟悉的车驶近,徐长湖松了口气,吩咐常姨再去做些甜品,正要推开窗迎接一下,却见司机慌慌张张下车,连车门也没来得及关。

      徐长湖不知道徐漱泉出门一趟回来怎么病得更重了,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干裂的唇,他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见徐漱泉紧蹙的眉渐渐放松,徐长湖正要起身离开,身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爸,我想出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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