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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开学 岭南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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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夏,从来都来得缠绵且冗长
不同于北方盛夏骤然翻涌的燥热,广东的暑气总是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层层叠叠缠绕在空气里。热风穿过老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拂过骑楼斑驳泛黄的墙面,砖缝之间还留着昨夜阵雨浸润过后的湿润,带着老城区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最后尽数落进执信中学成片繁茂的榕树荫里。
九月伊始,盛夏的余威还没有完全褪去,新学期的喧嚣尚未褪去,整座校园仍旧浸在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躁动之中。蝉鸣聒噪,此起彼伏,一层叠着一层缠绕在苍绿的枝叶间;走廊里往来穿梭的学生,抱着摞得高高的练习册,三三两两并肩行走,交谈声、脚步声、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揉碎在温热流动的风里,构成独属于高中时代最鲜活滚烫的底色。
红墙黛瓦,古榕垂须,是执信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校内百年古树扎根于此,粗壮的树干饱经岁月打磨,枝桠肆意向四方舒展,层层枝叶交错相拥,遮蔽了头顶滚烫的烈日,在水泥地面投下大片错落晃动的阴凉。风穿过繁茂的榕叶,卷起细碎摇晃的叶影,沙沙的树叶声响顺着窗口飘进教学楼,温柔消解了岭南盛夏大半的燥热。空气里浮动着榕树独有的淡淡的草木气味,混着走廊角落盆栽白兰若有若无的花香。
楚寂芷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又温柔的午后,踏进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少女背着简单朴素的黑色双肩包,包身边角已经有轻微磨损,里面只装了几本薄薄的课本和笔记本。她身形清瘦,一身规整的校服穿在身上,熨帖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袖口一丝不苟扣到腕间。乌黑的长发被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生得清冷温润,眼尾淡淡的弧度并不锋利,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又安静的气场,像是一汪静置在盛夏里的静水,和周遭喧闹沸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父母出于工作调动的缘故,草草决定让她转学,从千里之外雾气弥漫的小城,辗转来到这座温热潮湿的岭南城市。
这件事没有和她做过多商量,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饭桌上只有几句简单交代。她甚至来不及好好和旧学校为数不多的同学道别,也来不及去墓园,再好好看一看奶奶的墓碑。于她而言,转学从来算不上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不断适应陌生的环境,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将所有情绪与心事,悄悄藏匿在眼底,不与人言说。
亲情于她,向来是淡薄又遥远的东西。父母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好好说话,日子过得相敬如冰。已经离开的奶奶,才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每当要去往一个全新地方的时候,心底那点不安就会悄悄浮上来,可她从来不会表露半分。
对她来说,世间所有辗转奔赴,不过是换一处地方,安静度日而已。读书做题,守好自己一方小天地,不招惹谁,也不期待谁会向自己伸手。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穿着得体的衬衫,手里抱着厚厚的花名册,领着她穿过热闹的走廊。脚步声踏在光洁反光的地砖上,清晰可闻。一路上往来学生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打量,也有转瞬即逝的一瞥,形形色色。楚寂芷目不斜视,狭长的眼眸平静无波,未曾有过半分波澜,没有因为旁人的注视而局促,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期待。
三楼,高二(七)班,是她接下来两年青春的落脚点。
还没有推开教室门,就已经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说笑喧闹,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同学打闹打趣的叫喊,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班里鲜活的氛围。
教室的木门被班主任轻轻推开的瞬间,室内嘈杂的谈笑声骤然停顿。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门口,落在楚寂芷身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少女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温柔。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并没有让楚寂芷有丝毫慌乱。她站在讲台侧边,听从班主任示意,微微向前半步,做简单的自我介绍。语调平缓,音色清冷,没有多余的客套与赘述,声音不大,却足够全班同学听得清楚。简短的三两句话,平淡如水,一如她本人的性格。
“大家好,我叫楚寂芷。今后请多指教。”
讲完之后,她微微低头,安静站在原地。
班主任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不少同学还在悄悄打量这位新来的转学生。视线最终落在靠窗后排空置的座位上,随口安排:“那你就先坐那里吧,旁边暂时只有一位同学,平时你们可以互相照应。之后调座位再另行安排。”
楚寂芷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好,谢谢老师。”
她重新背起肩上的书包,沿着课桌间狭窄的过道缓缓往前走。周遭的喧闹再次慢慢复苏,少年少女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方才短暂的注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便消散无痕。有人低头继续刷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也有几道视线还若有若无追着她的背影。
靠窗的位置被浓密的榕树叶半掩,光线明暗交错,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星星点点光斑,是整间教室最安静的角落。
彼时靠窗的座位上,诗皖樱正戴着黑色有线耳机,耳机线随意垂落在桌面。她整个人慵懒地侧靠在椅背之上,单手支着下颚,姿态散漫又桀骜。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短袖搭配的裙装稍稍越过校规限定的长度,肆意张扬,和这间循规蹈矩的教室格格不入。
桌面上并不整洁,摊开的课本底下压着几本漫画册,笔扔得东倒西歪。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兀自沉溺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眼皮半耷拉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开学这几日,班主任多次提醒过她的着装问题,她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偌大空荡荡的家,没有人会管束她,学校的条条框框,她本就懒得遵从。
楚寂芷放轻脚步,走到空位旁,手指握住椅子边缘,轻轻拉开椅子。
“刺啦——”
细微的拉动声响惊扰了身旁之人。
诗皖樱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侧过头来。
窗外热风卷着榕树的叶絮扑向窗沿,薄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蝉鸣忽高忽低,教室里的说话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远了几分。
斑驳晃动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课桌上。
楚寂芷的视线落过去,撞进一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少女眉眼张扬,带着惯有的懒散锐气,还没完全摘下来的耳机挂在一侧耳朵,黑色的线垂落在课桌边缘。
诗皖樱也正看着她。面前的女生一身整齐校服,神色淡淡的,周身是一种和这间教室的热闹完全割裂开来的安静。
没有突如其来的寒暄,也没有善意的示好。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瞥。
楚寂芷收回目光,把书包放到椅子脚边,弯腰从中拿出书本,指尖触到课本微凉的封皮。
榕风还在窗外不息地吹,高二七班的下午,就这样,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