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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下熙 ...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题记。

      乱世之中,天下只有一处安宁,便是周山。

      话说武朝承德三十年,太子造反,将天子困于都城高京。

      十八路诸侯率兵前往高京勤王,解救天子。

      三日,各路诸侯联手破城,太子败。

      城破之时,太子竟不顾手足之情屠尽王室。王室诸子的血尚未凉透,古稀之年的天子绝望嚎哭王室无德,骤然以身撞柱,向天谢罪。

      自此王室绝,唯余一天子之女姮姬在宗地周山养病,不知高京父兄之祸。

      王室无继,诸侯凭能者居之,逐鹿天下。

      几年内,诸侯之间厮杀不断,不顾人命,血流成河。

      黎民怨声载道,贵族尊卑混乱,见利忘义。

      短短数年,各诸侯国中兵变不断,卿大夫纷纷效仿主君据私邑封疆立国,不复国命。

      部分诸侯大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一日内竟有上千小国立世。蝇营狗苟当道,奸邪逆贼为君,世乱之态,不似人间。

      此后十年,纷杀不绝,天下目无王道至尊,行无天下之礼,百姓如刍狗,再无见德之日达到顶峰。

      正当九州水深火热,一些尚有余德的诸侯将目光移向仍在王兴之地周山奉王鼎养病的公主。

      天下兵伐,周山占据天时地利,加上公室九脉拼死护佑,至高无上的王鼎和王朝仅剩的正统血脉姮姬竟然在乱世之中安然无恙。

      望眼天下礼崩乐坏,乱态如麻,而周山却似有着天命眷顾,一直□□着王室最后的尊严。一月后,有人看见一只紫凤从周山泣血高飞,旋天九日不落,降下天言——天子曾感天命有变,曾留诏命于公主安天下。

      诸侯纷纷幡然醒悟,列旗领兵奔赴周山,跪请公主姮姬示先帝之命,力挽天下乱局。

      姮姬于王鼎前示之,令诸侯俯首听命。
      “王室无德,触怒上天,使无后继之人。然礼不可去,人不可无尊卑。王鼎在上,诸侯争锋,乱世不可避。惟德者以德令天下,威并九州方可取之。”

      诸侯高呼天子,伏惟天子遗诏是从。归国后奉礼治国,以道伐国,遏制乱态愈烈。

      姮姬复礼天下,恪德于诸侯公卿,依勤王之功再定诸侯之位。除此之外以逆立国者,天下共伐之。

      天下局面方始顷定,自此,九州诸国虽有战,仍以王礼行。

      姮姬之功昭先君之余德,诸侯共商战火不及周山,依尊姮姬王室嫡公主,列国之君见而拜之。

      及姮姬殇,留一女继王姬之位,为传统。后人继位犹尊为公主,诸侯见之不拜,世称周公主。

      ——百年后

      周山,帝陵群山脚下。

      “离大夫——”悠长的声音从山脚绵延,推到了半山腰的采药女身上。采药女抬头侧耳,后续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人来投奔你——”那道声音道。

      采药女闻言,药不采了,捡起药篓向山脚走去。

      “男的?”到了山脚下,采药女从药篓里拿出一串野葡萄给她询问。

      传话的是走街串巷的女伢子阿宝,没爹没娘,平时就靠跑个腿和邻居接济。

      一串野葡萄,酸酸甜甜,是不错的零嘴。

      她立即接过,先塞两颗进了嘴里,使劲点了点头。

      “是一个年轻郎君,在医馆等你。”

      两人往回走,阿宝咽下果实,好奇问道。

      “阿璇姐姐,他是谁啊?”

      “可能是我的未婚夫。”采药女猜测,见她把没洗的葡萄吃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吃坏肚子。”

      阿宝吐了吐舌,天真世态。“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采药女摇头轻笑,阿宝看着她的笑愣了愣,却默默红了脸。不管看多少遍,离大夫的容貌还是让人脸红心跳。

      春日回暖,采药女布衣荆钗,不着粉黛,皮肤白皙发亮,纤长的脖上青蓝的血脉清晰可见,芙蓉似的脸,载着两叶如寒山冷潭般的烟水眸。

      她默默感叹,丹公子真会捡人,一捡就是媲美皎月的美人。

      丹公子是采药女的师父,一年前在山外把采药女捡回来。采药女失忆了,无处可去。于是丹师父用自己的氏给她取名离璇,留在身边当女儿养。

      “难怪一辈子不出山的老头子,破天荒要云游,原来姐姐要成亲了。”阿宝吐槽。

      在周山,人人皆知丹师父有一个毛病,便是沾不得女子婚嫁。往年不是他家还好,缩在他的月牙谷不见外人。这一回是自家办喜事,避无可避。

      因为这个毛病,竟然把医馆留给离璇,提前半年出门云游了。
      “嗯,我成完婚师父就回来了。”离璇提了提背篓肩带,神态淡然,关于自己的人生大事仿佛在说一件疏松平常的小事。

      离璇的反应特别反常。

      周山别的女子提到婚事,粉面含春,一脸羞涩期待,说起未来夫婿眼睛亮晶晶的,脸红红的。

      阿宝不知道,离璇不一样,因为要成亲的男人她并不认识。

      离璇是因为报恩才成的亲。

      原来,一年前她的救命恩人不止是师父,还有一对走商的中年夫妇。是他们把濒死的她带到了师父面前,才活了命。

      而带她走有一个条件,他们膝下有一个当镖师的儿子,救下她,与他们儿子成婚。

      意外的是,这个条件是快死的自己主动提出的条件。

      主动提出来,离璇最开始不信。

      没想到自己有立字据。

      离璇对比过,那确实是自己的字。

      师父说救命之恩大于天,还是自己提出的。不管恩人的儿子是何模样,她都得履行婚约。

      离璇一想也是,听师父的信守承诺。

      但信守承诺是一回事,对未来的夫君有期待是另一回事。

      毕竟能接受濒死之人提出这种条件的,他们的儿子恐怕一言难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事情到这,师父救活了自己,自己应该和走商夫妇走,当他们家的儿媳妇。可偏偏在她有好转的时候,那对夫妇遇到了危险,没办法把自己带走。

      活生生的人无处可去,师父只好带回了周山,等待商人夫妇的消息。

      半年前,有一封从外边来寄给师父的信,商人夫妇声称解决了麻烦,很快就会上门提亲。

      然而这个很快,是半年。

      师父也因此,离家有半年了。他老人家要等离璇成婚后给他递信才回来。

      从这里回医馆走小径有三四里路,离璇加快脚步回到时,医馆门口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脑袋挤着脑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让让,让让!”阿宝推开人群,带着她往里面走。

      人们回头看见她,纷纷让开了路。

      但她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隔壁好心的菜婶拉了一下她,低声。

      “来投奔你的人当街调戏逛街的鲁千金,已经报官了。虽然鲁千金名声不怎么样,可那也是调戏。你赶紧说不认识吧,免得殃及自身。”

      调戏?周山对调戏女子,赶上严厉执行的时期是立即砍头的。也就这两年新的周公主继位,这方面松了不少,少男少女才敢互相绣个帕子,赠个玉佩。

      人未见,先见了官司,离璇感觉自己的准备做少了。感谢菜婶好心提醒,拉住阿宝让她和菜婶站一块儿安全,自己过去。

      人群默契开出了一条路,如鱼群散开。视野层层开阔,离璇终于看清理最里面的情形。

      窄窄的医馆门内,男人一袭白衣,着斗笠,长腿半折,将一个年轻女子踩在脚底下,女子面着地,被男人警告着小声缀泣。

      “是你说喜欢,不能哭。”男子冷冷道。

      这哪是调戏,这分明是折辱。

      报官的是分不清调戏和折辱吗?离璇心中暗道。

      离璇走到尽头,周围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男人却过于专注,没发现她。离璇眉间微蹙,淡淡询问。

      “公子就是江笃?”声音听不出喜怒,像一道冷泉,疏冷陌生。

      一瞬间,男人听见声音抬头。然而斗笠依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流畅的下颌线。

      斗笠流出探寻的目光,男人没有开口,脚还踩着人。

      “医馆是我家的,我名离璇。”离璇报出自己的家门,接着略带不悦。“请公子高抬贵脚,放过这位姑娘。”

      确认是离璇,男人抬起脚,整理衣冠,彬彬有礼朝离璇施礼。

      “江笃,相名山人,来提亲。”

      提亲,离璇脑门发黑,觉得对方是来索命的。

      男人脚一松,鲁千金立即爬起来,慌不择路一把撞开离璇冲出了人群,边跑边哭嚎。

      “我要告诉我爹!!呜呜呜!”

      离璇被撞的后退半步,脸色更冷。阿宝冲过来扶住她,关切询问。

      “阿璇姐姐,你没事吧?”

      离璇没太听清,她此刻满脑子想着怎么解决。旁边的人还围着,说话声越来越大,隔了一层噪音墙。

      阿宝脑袋一烦,大吼。

      “看什么看,没见过恶人自有恶人磨,那鲁绮平时欺男霸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声如灵丹妙药,人群一下子作鸟雀散,四周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欺负人,鲁绮的爹是父母官,离璇脑子嗡嗡的。

      这如何救?或者说,她有些不太想救。

      “离璇姑娘……”男子再次唤她,离璇下意识对上人。男人薄唇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弧度,手揭下斗笠露出庐山真容。

      凤眸长挑,鼻梁若高山雪脊锋利冷峻,白玉脂似的面,冷莹莹剔透着光泽,薄唇鲜艳如血。

      竟是一个极其标致的美人。

      阿宝不由自主“哇塞”了一声。

      离璇微眯起眼,人长的有些出乎意料。

      男人礼貌解释:“……江笃在此等候姑娘,忽有人过来自称有心疾,让在下看病,摸她胸口。在下不干,她反倒威逼,无奈便出此下策。初次见面,给姑娘惹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这是犯罪了。

      离璇不由苦恼,鲁绮不是好打发的。师父不在,她就是纸糊的公室中人。

      “你是说,她想调戏你,你是自卫?”江笃的解释让离璇有些新鲜,淡声质问。

      把人踩在脚下的自卫,头一次见。

      男人保持着自己的说辞,“嗯。”单字节,没任何附加解释。那双眼睛凝望着她,妄图无辜。

      阿宝撇了撇嘴角,揪了揪离璇的衣角。“阿璇姐姐,外边有点冷了,进去说吧。”

      “嗯。”

      进了医馆,阿宝很有眼力接过离璇的药篓拿进内室,又拿出茶壶倒茶,一溜做完,把门一关,在外面望风。

      门内,两人对坐,鸦雀无声。

      离璇等江笃开口,江笃在等离璇问候。

      默契似的,都没有先开口。

      一直到茶放凉了,门从外敲响。

      两人视线过去,半个门被推开,阿宝探出脑袋。

      “阿璇姐姐,官兵来了,鲁大人亲自带人过来的。”她特意说了来人。

      阿宝口中的鲁大人,是鲁绮的父亲,鲁绮欺男霸男的底气。

      鲁家是公主从臣,公室之下第一人。

      离璇估摸除了搬出公室身份,借师父名头才有机会。但救人之前,她要弄清楚真相,尤其不能听信这个男人的一面之词。

      “稍等。”她示意阿宝关门。

      门又关上,离璇这回没等他先开口。“公子先便同官兵去解决官司,我们之后再谈婚事。”

      “姑娘呢?”江笃细细看向她,在探寻她的信任。

      可陌生人有什么信任,离璇对上他的视线,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找证人。”

      “公子只求问心无愧,便无事。”她坦然回视。

      “自当无愧。”

      江笃视线半垂,像是有些失落。须臾,江笃起身推门出去面见官兵和鲁大人。

      外面响起片刻嘈杂,过了一会儿,门“吱呀”打开,不是阿宝,而是一个黑衣女子,腰间别着一把剑。

      黑衣女子名从连,是师父身边的剑侍。师父出门云游了,她留在医馆帮她的忙。离璇跟在师父身边一年,只学会了一点皮毛,不能坐诊看病,平时出门采采药做些女子喜欢的美颜膏出售。剑侍性格寡淡,除了师父,很少同别人接触。和离璇也不熟,半年了,两人说话次数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离璇出门,从连大部分会留在医馆里面切割干草药。

      阿宝来找离璇,应该是她让的。

      她既然主动出来,是不是说明……离璇征询的目光看向她。

      “此人所言属实。”从连回答道。

      属实啊,离璇说不上松了一口气,可救人的顾忌没有了。救命恩人的儿子,未婚夫,双重叠加她只有救人这一条。

      于是离璇抬眼望着从连,从连是证人,她出庭作证正好。她愿意吗?离璇静了片刻,斟酌请求。“不知是否能当证人,他……是我未婚夫。”

      请求出口,黑衣女子半响没说话。离璇有些落败,意料之中。毕竟她不喜欢出门,更何况是那种人多眼杂的公堂。

      女子抬起眼,“好。”

      峰回路转,离璇松了一口气,扬起笑意。“多谢。”

      有她出证,有把握多了。
      ……

      公堂之上,群众看戏,鲁绮哭的撕心裂肺,江笃站在一旁,岿然不动,一丝眉毛没抬。

      他不解释,也不认罪,置身事外一般。

      鲁绮在旁期期艾艾哭诉,将男人恶行添油加醋。爱护女儿的鲁大人气得直拍案,“上刑。”

      可一说上刑,哭诉的鲁绮又不愿意了,眼底闪过计算和恶毒,她的目的可不是让人坐牢。此人长相上佳,气质出众,她好久没见这么上等的货色了。

      鲁绮的好色,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仗着没底线溺爱她的爹,为人荤素不忌,掳过不少男女进府。离璇刚醒来那段时间出门,就被她看上过,险些造了毒手。

      她埋怨喊道:“爹……”

      鲁大人瞪女儿一眼,女儿心思一眼就看穿。要说他除了溺爱女儿,其他地方都十分正直,公正公办。可周山的百姓知道,碰上他女儿,再清白的人也没招,除非她看上的是周山不能碰的到人,比如公室九脉。江笃一个外乡人,只是来提亲的,提亲的人是和公室九脉有点关系,但那点关系不足为惧。鲁大人眼睛一闭,当庭宣判。“你轻薄女子,便要对女子负责,本官判你——判你入赘与她!”

      江笃终于舍得有点反应,侧首看向跪着的女人,露出冰冷的寒意。

      群众哗然,窃窃私语,啧舌。

      “又是这招,逼良为娼。”

      “这是第十个入赘了吧,上一个……唉!”

      “这男的不是来找离大夫提亲的吗?鲁家这是抢人了吧。”

      “提亲而已,你看人离大夫都没来。”

      “不来也不能这么抢吧?离大夫从丹公子氏,算是公室中人。欺负到公室头上,啧!”

      “可离大夫到底不是公室的人,唉!”

      众人议论纷纷,鲁绮却不在乎,她得意站起来。“多谢爹——”

      然而,她这一声谢没说完,门口就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慢着!”众人回首。

      离璇带着黑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了堂上站在江笃身边。

      江笃从离璇进来,那份置身事外的态度尽数收敛,低了眉目浅笑。“姑娘信江笃就好。”

      这人说话腔调怎么突然奇奇怪怪的,离璇忍住眼神往他去,继续自己来次的目的。

      公室中人,可不拜官卿。离璇平时是拜的,今日要摆谱,她进来就直站着,没行半分礼。

      “鲁大人,他是离璇的未婚夫,离氏的女婿。”离璇特意把“离”这个字咬重,扫了一眼堂上官,无声施压。

      离璇带着离氏的名号入场,场面瞬间发生变化。提到公室九脉,鲁大人明显紧张了,底气不足。“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离璇有证人。”离璇扬声,右手指向进来没行礼没说话的从连。“这是我师父的剑侍从连,我出门采药,都会把她留在医馆内。事情发生之时,她在里面目睹全貌,可将全部事情如实道来。”

      丹公子剑侍,公室九脉的近身随从,自有官阶。

      她不拜,说明比鲁大人官阶高。

      鲁大人底气彻底泄了。

      从连抬手,干脆利落。“江笃在店等候我家主人,鲁绮进来取放在桌上的美颜膏,扭见江笃容貌不凡,便见色起意,假以心疾,令江笃抚摸胸口。江笃不从,反遭威胁……”

      从连说话一板一眼,可正正是这种语气,能将鲁绮当时嚣张叙述的淋漓尽致。

      “你胡说!”乍然的喊叫打断了从连供证,刺的离璇耳朵疼,鲁绮站起来。“爹,不是真的!”

      鲁绮仗父行凶,横行无忌惯了。即使在医馆遭受了如此羞辱,也不肯放手。离璇还是有些佩服的,她身边的男人当众一脚踩女子背上,毫无怜惜之意,竟然没把鲁绮吓退。

      意外的是,从连竟然称她主人。她暗暗松了心,有她这句话,比她一百句都管用。

      “肃静!”鲁大人拍案,一会儿的功夫,脑门全是汗。

      是真是假,这是他的女儿,他能不清楚。若是寻常人,鲁家是公主从臣,在周山权势不小,黑白不分也不能拿鲁家怎么样。

      可离璇算不得寻常人。

      离璇背后是离丹,离丹是最后的离氏后人。

      离氏可是公室九脉之一,虽落寞只剩一人,还是公室之一,他惹不起。

      抢离氏要的人,那是在老虎拔须。况且,剑侍承认了离璇的身份。离璇在他这要不到公正,转头就能告到宗正处,有人公然夺她的未婚夫。

      事情闹到了周山宗庙,性质就非同小可。往小了说他为官不清,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君室。而这些后果,小的大的,鲁大人都承受不起。

      离璇淡定站立,静静看着他判。

      这事要见好就收,及时止损。鲁大人抹了满头汗,这点当官的觉悟还是有的。第三次拍案,不管女儿哭喊,宣布了最终结果。

      江笃无罪释放,鲁绮为身不检,污蔑他人,关押一个月。

      惩罚轻拿轻放,无关痛痒。

      不过可以了,她不是真的公室中人,狐假虎威而已。

      要见好就收,离璇和堂官有相同的觉悟。

      黑衣女子蹙眉,但最终没说什么。而一旁的江笃若有所思,无声打量他的未婚妻。

      心宽于麻烦解决的离璇没想那么多,几人出了衙门又回到了医馆。黑衣女子和阿宝一样泡了一壶茶,站在了离璇身边。回来的路上离璇买了梨花糕,一份放在盘子里,一份给坐在门口的阿宝。阿宝高兴,有一下没一下晃着门口的铃铛,叮当声响,提醒着离璇医馆坐着谁。

      官司有惊无险,便要谈婚事了。

      未婚夫妻见面先打官司,也是一大奇事了。

      江笃踩鲁绮的第一印象太深刻,离璇迟迟挥之不去。

      茶杯起了热腾腾的雾,江笃从怀里取出一张婚笺,放在案上递给离璇。

      婚笺移位,离璇打开视线放在落款处。

      ——离璇。

      是自己的字迹。

      目光右移,婚期是空的。离璇眼皮微颤,这是真的婚书。
      将婚笺放下,挪过去。

      离璇垂眸,提亲无需男子登门,只有迎亲才会。

      “公子的媒人在何处?”离璇询问。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来提亲,亲自上门虽不合礼,若有媒人,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江笃一人。”男人淡声道。

      无媒而聘,离璇掀眸侧目,这人在开玩笑吗?男人淡淡一笑,发觉离璇毫无笑意,收了笑,男解下腰间玄玉飞燕。“祖上传承,为姑娘聘礼。”

      男女婚嫁,三媒六聘才合礼。而江笃,亲自上门不说,拿出了一只陈旧的玄玉飞燕。暂做?离璇心想,难道聘礼送出去还能不作数要回来?没见过这种说辞。门口的铃铛声音摇的脆响,急促的扰人心智。

      师父说江笃父母是来往各国的商人,身份虽低,却有万贯家财。他去信谈好了,锦绣财帛,珠玉珍宝,各类仪物笼共十乘,她是他的徒弟,绝不能让她委屈。

      他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没第一时间救他,所以心有怨怼,故意这么说?

      铃铛越来越急,聒噪着人的心神。

      “阿宝,不可无礼。”离璇淡声制止。

      “哦。”阿宝立即停住了,梨花糕只剩一块儿,她舍不得吃,牙齿啮着,一点一点尝滋味。

      离璇唤她进来,把盘子上没动的糕点连盘子递给她,让她出去玩。

      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离去,离璇示意从连也出去,把门带上。从连明白离璇暗示,便出了门。

      屋内只剩两个人,茶半凉,离璇视线递到飞燕上,飞燕轮廓拙朴,确是祖上传承多年。

      言必信,行必果,胫胫然小人哉,离璇心中默念这句话,安慰自己。

      “令尊令堂,可安好?”离璇没应他这份折辱,突然拉开闲话家常,显得十分生硬。

      江笃果然沉默了,复言:“……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离璇温和一笑,得体不失礼貌。“当年为报令尊令堂救命之恩,许公子妻。离璇乃重信之人,不行尔诈之事。”

      “江公子初到周山,风土人情尚有生疏,有所不知,周山调戏女子,究其实,便是重罪。无凭无据,纵是公室中人,也不能视法度于无物。

      离璇仰赖师父空有名姓,借得虚名,实则人微言轻。要救下公子,也要讲究证据,非弃公子于困境。”

      “姑娘误会了。”江笃听明白了,拿起茶抿了一口,手指摩擦着离璇没接过的飞燕。

      许久,江笃方道:“江笃非轻视姑娘,也识得六礼之数,亲自登门提亲,于礼不合,以飞燕作聘,于姑娘有轻。”

      离璇保持笑容,看着他继续说。

      江笃的声音干涩起来,半是自嘲半是苦闷。“江笃不是故意折辱姑娘,是江笃实在拿不出。”

      说到这,江笃不敢看离璇的目光,言语更是艰难,揭开自家的伤疤。“世道多变,奈何钟鸣鼎食之家一夕湮灭,万贯家财付之一炬。如今父母养于兄长之门,困难做日。”

      听到这里,离璇笑意收了起来,神态变得严谨。

      “家中兄长已娶亲,富贵之时父母常忧我好孤身飘零,不知成家,早早为我定下婚事。无奈朝夕有变,家门寥落,只家中祖传之物尚为贵重之物。父母将婚书同飞燕予我,让我……来寻姑娘……”江笃难以启齿,脸薄红一片。

      这回换离璇沉默了,若有所思。

      然而,她的沉默在此时有了别的意味,年轻的男子无地自容,着急解释。

      “江笃心知此时来找姑娘时机不对,来找姑娘也存有留在周山安顿的私心,非君子之风。但是江笃保证,飞燕是聘诺,聘礼江笃日后一定补上,不会教姑娘委屈。”

      “成亲那日,江笃可以效仿姑娘立下字据,若有违背,天下人耻笑。”一气说完,江笃双眼急忙撞向离璇,须臾又收回来。

      室内彻底陷入寂静。

      “公子不必立字据,解释清楚了,便不是折辱。”离璇主动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一笑消去满室不安,露出见这个男人的第一个真切笑意。

      江笃看起来没什么缺陷,容貌、脑子都正常,是意外之喜。

      至于富贵贫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不会因为救命恩人家道中落就毁去生死许下的诺言。师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出去半年了也没回来。

      离璇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飞燕握在手心。
      她道:“聘礼我收下了,我们明日便到宗庙请期,不日完婚。”

      既来之,则安之。没让她出周山,自愿留下来同她生活,也可以。两个年轻人手脚俱全,她承着师父这一间医馆,两人勤俭持家,总不会饿死。

      江笃一愣,下一刻,眼眶泛红,郑重抬手。“姑娘不嫌弃江笃落魄,这一生必不负姑娘。”

      “好,我信公子。”离璇莞尔一笑,起身去开门,让外面的阳光落满室。

      江笃远道来寻她,食宿大概还没来得及安排。离璇回身一问,果然是。

      江笃脸红说等会儿再找。

      离璇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月牙谷有很多空房间,他可以住在月牙谷。

      在回月牙谷之前,离璇尽地主之谊去了周山最大的酒楼不鸣楼为江笃接风洗尘。不鸣楼往来商客多,酒楼里的说书人不知疲倦讲着周山的缘起。

      说起周山,虽名为山,准确来说不是一座山,是一山贯云,两脉夹川的群山。周先祖仿天子垂衣裳治天下的格局,东麓山脉和西岭山脉夹着一带川地,东麓山脉是王陵群落,钟灵毓秀,生长着不少奇珍异草,又称帝陵群山。西岭山脉种满大片的枫树,一到秋日便火势滔天,燎向天空,煞是漂亮,故而周山的人又名西岭为枫山。两道山脉汇合为宗山,周先祖在此登山建宗,炼王鼎,凿天梯,受万民臣服,开启武朝两百年的统治。

      乱世之后,周山经百年迁徙,人口暴增,宗山脚下一带川地在原有基础上发展,从宗山往下看,闾阎扑地百里,一片繁荣之象。

      原本的公室九脉集体搬回了祖先住过的老地方,离氏在宗山腹地谷——月牙谷。

      一顿饭,就能让江笃对周山地形有所了解。用过饭,离璇将人带回月牙谷。

      阿宝有些吃惊,悄摸和离璇说。

      “阿璇姐姐,我觉得他不靠谱,你再考虑考虑。”

      说话放不出一个屁,不尊礼数,就用一个旧玉做聘礼,糊弄谁呢!阿宝觉得这人再好看也配不上离大夫。

      小孩子不懂什么报恩,离璇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是有难言之隐,不可以财取人。”

      什么难言之隐,阿宝撇嘴,门口的男人挺拔如松。阿宝见过很多人,江笃这种是不可能安安分分在周山隐居的。

      可离大夫都这么说了,阿宝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离大夫和那个男人并肩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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