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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寒衾 谢衡之夜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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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热果然上来了,起得很急。
先是石头发现王爷睡着不安稳,凑近一看,双颊异常潮红,伸手一探,烫得惊人。忙去请大夫,又着人去告知老王妃。
不多时,老王妃就赶来了,后面跟着一同前来的谢玦。
大夫先一步已经看过了,与日间对谢玦说的一样:杖伤淤血作祟,两三日内总要有这么一两场,出了透汗才见好。
沈清辞听见院中声音嘈杂,披衣过来的时候,谢衡之已经烧得满额是汗。
老王妃瞧见沈清辞,不免责怪了一句:“更深露重,你不仔细身体,过来这里做什么。”
沈清辞福了一礼,道:“回太妃,让我来伺候王爷吧。”
谢玦第一次正式见到了沈清辞,他冲着沈清辞拱手一揖,“玦见过沈姑娘。”
沈清辞也打量了一下这位朔王府的二公子,回了一礼,“见过二公子。”
老王妃抬眼瞧了瞧沈清辞没有说话,又望了望床榻上的人,轻叹一声对沈清辞说:“哎,也罢,既然大夫说没有大碍,你便守着他吧。”
沈清辞回答道:“是。”
老王妃又转向谢玦说:“你兄长这有大夫,有你嫂嫂,天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日起,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都守在这。”
谢玦躬身应了,临出屋前,他朝榻上看了一眼,眼底略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冽神色,随即敛去,又朝沈清辞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嫂嫂费心了。”说完,又向老王妃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老王妃在门边站了片刻,让常嬷嬷留下守外间,才扶着人回了正院。
屋里的嘈杂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炭盆偶尔哔剥一声。
沈清辞把外间守着的人也都打发了,只留下环儿和石头,石头端来凉水,环儿在一旁绞帕子。
她坐到榻边,先伸手探探了谢衡之的额头,着实烫手。随后,她接过冰帕子,亲手给他敷上,又拿干帕子细细擦汗。环儿在旁边打下手,石头把绞帕子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烧到深处,谢衡之开始说胡话了,既不是喊疼,也不是喊人。只见他眉头锁着,嘴唇一开一合,声音低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西道……”他嘟囔着,“货,别走西道……”
沈清辞给他擦汗的手停了停,这是北境铺子里的事。
“……水路的账……平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平了就好……”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烧糊涂了,还是在梦里跟谁对账。
沈清辞把新的冰帕子敷上去。谢衡之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这一回声音清晰了许多,他说:“……都记着。”
“一笔一笔,都记着。”他闭着眼,声音低哑,“沈清辞,……”
沈清辞听到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下意识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沿着他的利落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勾勒着轮 廓,最后指腹停在了他的薄唇上,那唇色因失血而泛白。
“……冰别倒。”他忽然又说,语气急了些,“留着……留着,夜里用得着……”
她愣愣地看着他。冰?暮春的京城哪来的冰?
谢衡之没再往下说。呼吸又急起来,一只手从被下挣出,在半空虚虚地抓。她犹豫了一瞬,把手递了过去,被他一把攥住,攥得极紧,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刚换了一盆凉水回来的石头站定在一旁,他刚好听见自家王爷这句呓语,顺口就和沈清辞说道:“王爷定是梦见在北境跑那次贸易时的事了,就是姑娘您在路上受了风寒,烧的凶险的那次。”
沈清辞抬头看着石头说道:“嗯,我记得那次,咱们在北境边上,你家王爷倒是照顾了我一宿。”
“不止……”石头嘴快,可话一出口又立刻后悔了,“不行,不行,王爷若是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
“你快说,你若不说,仔细我家小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身后绞冰帕子的环儿放下手中的湿帕子,吓唬石头。
“你说吧,究竟怎么了?”沈清辞继续同石头说道,“我不和你家王爷说就是了。”
石头犹犹豫豫半天,还是张了口:“那次姑娘烧的凶险,咱们在北境边上,缺医少药,王爷怕姑娘烧坏了,就让人弄来了冰,可又怕姑娘身子弱,经不起冰的刺激,就让人把冰倒进浴桶里,然后把自己和您两个人关在屋子里,他自个儿跳进了冰桶,等身子冰了,再……再……再抱着姑娘,给您降温,桶里的冰化了,就又叫我们换冰,就这样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姑娘您的热就退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谢衡之,心绪杂乱,她记得那次,那次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一个怀抱拥住了她,凉得像井水,她烧得正难受,便贪婪地汲取着那个怀抱带给她极致的涼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她那时候只当自己是烧糊涂了,是做的梦。
没想到,原来不是梦……
沈清辞陷在回忆中时,谢衡之低低的呓语打断了她。
“……还清了。”他闭着眼,几乎不成句,“都给你……”
沈清辞坐在榻边,由他攥着手,一动没动。
四更天时,谢衡之汗出透了,热退了,呼吸也均匀了下来,可依旧死死攥着沈清辞的手不撒开。
沈清辞吩咐守着的石头和环儿:“你们先下去吧。”
环儿担心地看着沈清辞说:“可是小姐,您身子重,折腾了快一宿,您也得休息休息啊。”
沈清辞试着抽了抽手,并未抽出来,又怕惊醒谢衡之,只得放弃了,扭身对环儿说:“不碍事,我在这凑合凑合,你们下去吧。”
话音落下,环儿和石头退到门外,将门带上,守在廊下不敢走远。
屋内床榻边,沈清辞干脆直接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肚子里的小人似乎不满意地踢了她几脚,沈清辞只得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肚子,悄声说:“忍耐一下下吧,你爹爹不舒服,我要陪陪他呀。”
说完她靠着床沿,把头枕在了谢衡之拉着她的小臂上,四下安静,她歪着头看着他,他的眉头松开了些,呼吸匀长,烧退之后的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可能是太累了,思绪有些繁杂,一会儿想着她和谢衡之在北境的种种;一会儿又想着沈家案子里的那些理不清的线索……想着想着,倦意袭来,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蒙蒙亮起时,谢衡之睁开了双眼,入眼是自己攥着的一只手,而手的主人靠着床沿,枕着他的小臂,睡着了。随即他就觉出右臂一阵酸麻,他看着她睡熟的脸,没有立刻动,先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极慢地松开手,极其轻微地将右臂抽离出来。缓过酸麻,他缓慢地撑起身下床,扯得后背的伤生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咬牙忍着,轻轻把沈清辞横抱起来,又轻手轻脚放到床铺里侧,处处避开她隆起的肚腹。她在挨到褥子时轻哼了两声,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套动作做完,他坐在床榻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替她掖好薄被,侧躺在了外侧。
晨光刚透进窗纸,照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眼前的女子,眼睫长长,随着一呼一吸之间微微颤动,眉峰浅浅,肌肤莹白,鼻梁秀挺,唇瓣薄润,面上未施粉黛,整个人素净柔和,清而不冷,宛如林间初绽的白茶花。
谢衡之看着他的‘白茶花’,心头微微泛起荡漾,他不自觉地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面颊,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上了她隆起的肚腹,突然,掌心下传来一阵微妙的感觉,那是一阵极轻、极软的拱动,他呼吸微顿,心头漫开一片难以言说的柔软。
临近晌午之时,沈清辞才悠悠醒来,她转头看见侧躺在一旁的谢衡之,抬手摸上他的额头。
谢衡之感觉到身侧有动静,也睁开了眼,随即抬手将沈清辞的手拿下来,攥在了手里,并开口说道:“我没事了。”
“嗯。”她没抽手,就让他攥着,“热退了就好。”
屋里静了片刻。
“我夜里,”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说什么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半拍,不看他:“说账,什么西道,什么水路,满嘴的生意。”
“就这些?”谢衡之挑着眉问她。
“就这些。”沈清辞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谢衡之也没再追问,旋即松开了沈清辞的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背对着沈清辞。
沈清辞瞥见他后背上白色的中衣渗出了血,瞬间明白是他把自己抱上了床,张口便怪他:“你逞什么能,伤口又裂了。”
“放心,已经无碍了。”谢衡之转身将沈清辞扶了起来,还不忘嘱咐她动作慢点,仔细伤到孩子。
而后谢衡之将候在门外的石头和环儿唤了进来,石头和环儿伺候他二人梳洗后,环儿去张罗布饭。
石头回禀谢衡之说,“晨起太妃差常嬷嬷来问过,小的回复说热退了,沈姑娘还在。”
“嗯。”谢衡之应了一声,又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石头眼神躲闪了一下,稍稍停顿才又张口说:“管事的来报,二公子晨起已经领过钥匙去书房理档了。”
“好。”石头的异样被谢衡之看在眼里。
沈清辞急着要给谢衡之的伤口换药,谢衡之不想让她看见伤口,推脱着说一会儿用完午饭让石头换就好,一来二去,他没拧过沈清辞,便让石头上前搭手。
石头小心翼翼地将谢衡之渗血的布带拆了下来,狰狞的伤口展露在沈清辞的眼前,她虽说早有准备,可内心还是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拿起金疮药,用药板蘸上药,药挨到伤口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后背轻轻一颤,“我轻点,你忍着。”
谢衡之“嗯”了一声。
上完药,石头给谢衡之重新包扎上新布带,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环儿也带着小丫鬟们回来了,将午饭摆好,便和石头立在门边候着了。
沈清辞递给谢衡之一碗肉糜粥,说:“你多吃点,肉糜粥好消化,也有营养。”
谢衡之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便放在一边不喝了,静静地看着沈清辞用膳。
“你怎么不喝了,看着我做甚?”沈清辞也停著下来。
“实在没什么胃口,我看着你吃。”谢衡之执起著,目光温沉,细心挑选了块儿软烂的肉食,轻轻搁进她的碟中,“这个好吃,我儿子爱吃。”
沈清辞旋即瞪了他一眼,“你怎知不是闺女。”
“他告诉我的。”谢衡之指着她隆起的肚子说,“刚才在床上,他告诉我的。”
沈清辞听到他说的话后有点哭笑不得,“谢衡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不啊,他跟我说,分开的这四个月,他的娘很想他的爹。”谢衡之一边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边又给沈清辞夹了一片脆笋,“喏,他还喜欢吃这个。”
沈清辞发现谢衡之愈发的有点肆无忌惮,便不再理他,却也把他给夹得菜吃光了。
谢衡之见她喜欢,就不停地给她夹菜,直到她一个劲儿推脱“再也吃不下了”,他才停了下来。
用过午膳,他劝沈清辞再回房去好好休息休息,沈清辞也确实乏了,不再推脱,由环儿扶着回去了。
待沈清辞走远,谢衡之把石头叫到近前,问道:“你刚才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石头站在一旁,微微俯首说:“回禀王爷,昨夜四更天时,小的和环儿本在廊下守夜,后来我内急,便去方便,回来时我没有绕正路,抄了假山边那条近道,在月洞门那边我远远瞧见灯光绰绰,一时好奇就悄声摸了上去,走到近前,我躲在暗处,看见两个身影,一个身形清瘦,是二公子,另一个我不认得,不是府里的人。”
石头说到这,顿了顿,谢衡之听得眉头紧锁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石头继续说道:“小的愚笨,那风吹得一阵一阵的,他们声音小,对话我也听得一段一段的,只听到二公子说十天半月的,然后又说了什么,那个陌生人提到了北境的帐,说怕不止账面那些,后来又听到二公子说我尽力,还有口径什么的,哦,对,他们还提到了沈姑娘,但是具体说了什么就实在听不清了,再后来他们很快说完事儿,二公子把那人送出了府。”
谢衡之坐在榻边,听石头说完,半晌没言语。
安静了很久后,他对石头说:“看来,我二弟有点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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