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君臣 君臣之间有 ...
-
宫中偏殿内,永熙帝赵琮负手立于窗前,表面上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皇帝,可是内心却泛起了波澜。
就在刚刚早朝上,他下旨打了那个唯一可以托付生死之人。
这二十杖不得不罚,谢衡之非召入京,无视纲常,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在盯着,纵然再得盛宠,这一顿打,躲不过。可这二十杖,也是打给另一个人看的。按照谢衡之查得的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他的七皇叔,景王赵崇光在密谋,要把这江山据为己有。
而这次借着谢衡之‘无招回京’之事,将他们君臣离心的戏码给演足了,这样就能让赵崇光更加肆无忌惮的拉拢谢衡之,只要景王信了那柄刀松了,只要谢衡之能走进他的局里,那些藏得极深的谋反铁证,总会一样一样地露出来。
只是这一次,苦了谢衡之了。
内侍总管王德全悄声入得殿内,行至皇帝身边,俯首禀报,“启奏陛下,已派人将朔王送出宫了,朔王府的人也接应王爷回府了。”
赵琮没有回头,王德全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声:“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王德全俯身退出偏殿。
殿门合拢。
赵琮望着窗外,低低念了一句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永熙何永熙,雾里看花人’。
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十四年前。
那是永熙元年。
父皇临终那夜,寝殿里烛火昏昏。那只枯瘦的手抓着他,抓得极紧:“琮儿,朝中无人可信。” 他点头。父皇喘了很久很久,又说了一句:“朕给你留了一样东西。”然后父皇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什么东西,在哪里,怎么取,一个字都没有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凉了下去。
十四年,他翻遍了先帝的遗物,一无所获。可他知道父皇一生不说空话,那件东西,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父皇辞世,把这个江山留给了八岁的他,父皇的七弟,也就是他的七皇叔赵崇光以辅政之名架空了朝政,连年号‘永熙’都是七皇叔亲手拟定的。
“永熙,永远昌盛,多好的字眼啊。”拟字的人笑得慈祥,可小小的他才八岁,站在那丹墀之上,受着满朝文武的山呼跪拜,只觉得这满朝的一张张嘴都张着血盆大口,似乎都想等着吃一口这只小羊羔身上的肉。
就在这昏暗阴霾之下,七岁的谢衡之出现了,他被选中入宫伴读。
头一回见面,满殿的人跪着山呼万岁,只有那个七岁的小家伙,行完礼抬起头,一双星眉剑目直勾勾的望过来,眼神清澈,不是望着皇帝,而是望着他这个人。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一个人儿仿佛给这个昏黑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照进了一束光。
后来,谢衡之陪着他在太傅那里受教学习,陪着他练习骑马射箭,给他讲宫外的事情:讲市集上的糖人,讲庙会的社火,讲北边来的驼队驮着多高的货。这些事,太傅不讲,内侍不敢讲,满宫里只有谢衡之讲。
平日里有了谢衡之的陪伴,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永熙三年冬,景王借‘教导’之名,罚他在御花园跪着。
北风刮得脸疼,膝盖底下是扫不净的碎冰碴。他跪着,不敢哭,若是哭声传到景王耳朵里,就是‘天子失仪’的又一条罪状。
跪到一半,身边多了个人。
谢衡之不知怎么就‘犯了事’,被一并罚跪,跪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后来他才明白,那半步,是挡风的位置。
两个孩子,一声不吭,从黄昏跪到更深。更鼓敲过三遍,雪落满了两个人的肩,谁也没动一下。
那夜之后,谢衡之的膝盖冻坏了,养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地。他去探望,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人趴在榻上,冲他笑:“殿下别怕,臣的膝盖硬着呢。”
他没接话,他不会安慰人,宫里没人教过这个。他只是把袖中揣了一路的糕点,塞进谢衡之手里。
永熙五年,秋猎,他的马惊了。
那马的缰绳上被人动了手脚,而动手脚的人,当时就坐在高坡上,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马疯了似的往崖口跑,他死死攥着缰绳,颠得五脏都要移了位,眼看着崖口的碎石一寸一寸近了。
满场侍卫,没有一个人动。景王坐在高坡上,谁敢动?
只有一个人动了。
谢衡之纵马追上,在崖口前整个人扑了出去,死死拽住辔头。人被拖出去十几步,掌心的肉磨穿了,血一路洒过来——他没松手。
马停了。他没摔下去。
事后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谢衡之的手裹着布,肿得像两只发面馒头。他想了想,说:“殿下若是摔了,臣就当不了伴读了。”
满场的人都笑了,他也笑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真话。真话在那即使血肉模糊,也没松开的双手上。
赵琮收回思绪,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方才朝上,每落一杖,他的指甲就往掌心掐一分。一,二,三……他一直在数,数到二十,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他慢慢摊开手掌,四个弯弯的月牙印,渗着极淡的血丝。
二十杖,他一杖一杖数过来,也一杖一杖,记在了这里。这一笔,是替今天伏在刑椅上的人记的;这一笔,是替那年雪地里陪跪的孩子记的;这一笔,是替崖口前那双没松开的手记的……
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笔账,朕迟早要还。’
他攥起拳,又缓缓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握住了什么。
他忽然出声:“王德全。”
“奴才在。”王德全应声而入。
“景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王德全躬身道:“回陛下,景王府的赵管事方才亲自出府往朔王府送了一匣金疮药去,说是他家王爷的意思,景王还说殿上风大,朔王身子弱,让他好生将养。”
赵琮没有回头。他望着宫墙尽头那一线天际,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等的,就是景王府这匣药。
那柄刀松没松,景王肯不肯来拉,从今往后,且看赵崇光怎么下这步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