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30、《水星记》 钟晴第三，

　　十大歌手比赛在学生活动中心大礼堂举行，从下午两点开始，所有选手轮番上台，一天之内决出结果。傍晚六点，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人拿着学生会发的入场券，有人没票但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从侧门溜进来。礼堂里面比校运会那天的操场热闹十倍——舞台上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正式演出的亮度，追光灯从舞台正上方打下来，在深红色的幕布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随着操作员的调试缓缓移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音响里循环放着暖场音乐，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地板上，从脚底传到胸腔，把整个礼堂的期待感一点点垫高。

　　李培政和张超是踩着开场前十分钟进来的。两个人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张超手里还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入场券，是于鹏飞匀给他们的。“找个好位置，”张超扫了一圈礼堂，“前排都满了。”李培政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落在中间靠左的位置。那里坐着阮玉诗，旁边是空的——钟晴不在。李培政的脚步慢了一拍。阮玉诗先看到了他们，朝这个方向挥了一下手。张超推了李培政一把：“走，那边有位置。”两个人穿过一排人的膝盖，在阮玉诗旁边坐了下来。

　　“钟晴呢？”李培政问，语气很随意。

　　阮玉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后台。她今天也唱。”

　　李培政的手停在膝盖上。张超转过头来，眼睛瞪了一下：“她也报了？你之前怎么没说？”

　　“她没让我说。”阮玉诗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舞台上，“她说怕唱不好，不想让人知道。”

　　张超看了李培政一眼，想说什么，但李培政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只是把目光从阮玉诗脸上移开，转向了舞台侧幕条的方向。幕布后面隐约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于琪是跑着进来的，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入场券，在门口差点被检票的拦住。她扫了一圈礼堂，猫着腰挤到了冯洁和李佳欣旁边那个留给她的位置上。“你们没去看真是太可惜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前面那个唱英文歌的，嗓子特别亮。还有一个弹吉他伴奏的，自己写的歌。”

　　“你安静看。”冯洁说。

　　“我这不是在给你们做实时转播嘛。”

　　——比赛开始了。主持人从侧幕条走出来的时候，礼堂里的灯暗了一半，只剩下舞台中央那束追光。前面几位选手的表现有好有坏——有人唱了英文歌，发音不太准但气势很足；有人选了慢歌，嗓子不错但高音部分没撑住；有人带了一个小乐队伴奏，现场效果比预想的好。每唱完一首，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李培政坐在阮玉诗旁边，目光偶尔会往侧幕条的方向扫一眼。张超在旁边小声点评：“这个高音没上去。”“这个拍子抢了。”李培政忍了一会儿，侧头说：“你行你上。”“我不行，”张超理直气壮，“所以我就在这儿点评。”

　　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名字的时候，李培政的背挺直了一瞬。

　　“会计班，钟晴。”

　　礼堂里的声音没有变小，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李培政知道。他看着侧幕条的方向，看着钟晴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散着，落在肩膀上。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不想让人看出她紧张。她站在话筒前面，目光扫过台下，没有找到什么具体的焦点。

　　李培政坐在台下，看着她。她没有看到他。她大概谁都没有在看。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是一首慢歌。她选的曲子比张宇那首更安静，钢琴和弦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握着话筒，等了两拍，然后开口。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是一张白纸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藏着的字。台下安静了一些，有人放下了手机。她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大了一点，肩膀也松开了一些，像是确认了第一个句子没有出问题。

　　李培政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上。他想起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时候——那是章倩雯的会计课，老师在花名册上念“钟晴”，他随口说了一句“钟晴……我还一见呢”。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意思。后来他开始带早餐，开始找各种理由跟她说话，开始在她面前做一些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但他从来没有听她唱过歌。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厚度。李培政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张超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收回了目光。阮玉诗坐在另一边，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听进去了。

　　钟晴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好听”，声音不大，但钟晴听到了。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侧幕条的方向走，步子比上台时快了一些。她经过幕布的时候，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想确认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培政的目光一直跟到她消失在幕布后面。张超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唱得挺好的。”李培政没有接话。张超又说：“你之前知道她会唱歌吗？”李培政说：“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是把更多的内容咽回去了。

　　——张宇是倒数第二个上场的。

　　他走上台的时候，步子不快。白色衬衫在追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走到舞台中央，在话筒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台下。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舞台的某个方向——不是观众席，是侧幕条的方向。

　　张颖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没有动。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的说话声慢慢退了潮。张宇把话筒举起来，等了两拍，然后唱出了第一个句子：“着迷于你眼睛，银河有迹可循——”声音从音响里出来的时候，跟平时说话的他完全不一样。台下安静下来。第二句出来的时候，有人举起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一个光点，两个光点，很快变成一小片，在礼堂的暗光里轻轻晃动，像一片低空中的、被风吹散的星群。

　　张颖在侧幕条后面站得很直。她看着舞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人。他平时在部门里不怎么说话，分配任务的时候他只说“好”，搬东西的时候他走在最后，开会的时候他坐在角落。但他唱歌的时候，那些“不怎么说话”都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力量，从声音里透出来，让整个礼堂跟着他慢下来。她想起之前跟罗正聊起纪检部干事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事情办得没毛病”。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合适的。

　　最后一个高音落下来的时候，张宇的目光落在了侧幕条的方向。他看了那一秒，然后收回目光，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比前面任何一个节目都久。

　　——所有选手唱完之后，评委席开始统计分数。礼堂里的灯亮了一半，主持人上台说结果会在十分钟后公布。台下有人站起来活动，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谁唱得最好。李培政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舞台侧幕条的方向。钟晴还没有从后台出来。

　　张超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

　　李培政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了。他往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阮玉诗在后面说了一句：“她在后台通道那边。”李培政回头看了她一眼，阮玉诗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李培政推开了侧门。

　　——结果公布的时候，礼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卡片：“第三名——会计班，钟晴。”

　　李培政刚从侧门回来，站在过道边上。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座位走。钟晴从后台走出来，在掌声中走上舞台。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步子比上台唱歌时稳了。她接过奖状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停了一瞬。李培政站在过道上，没有坐下。他看着她。她大概看到了他，因为她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第二名——工商管理，周明远。”

　　掌声。

　　“第一名——”

　　主持人停了一拍，像是在制造悬念。台下有人开始喊名字。张颖站在侧幕条旁边，没有喊，但她站直了身体。

　　“——会计班，张宇。”

　　礼堂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张宇从后台走出来，步子跟上台唱歌时一样不快不慢。他接过奖状的时候，目光往侧幕条的方向看了一眼。张颖站在阴影里，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张宇也点了一下头，同样小。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鞠了一躬。

　　——比赛结束之后，于琪回宿舍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们真的应该去看的，钟晴拿了第三名，张宇拿了第一名，他唱《水星记》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还有人开手电筒，跟演唱会一样。”她走在冯洁和李佳欣中间，步伐比平时快，“还有前面那个唱英文歌的——”

　　“你说了三遍了。”冯洁说。

　　“那你们没去嘛。”

　　李佳欣走在旁边，手里翻着手机，忽然说了一句：“表白墙更新了。”她把屏幕转向于琪，“有人发帖找张宇。”于琪凑过去看了一眼：“我就说会有人发帖！我要是男生我就去追他了。”冯洁看了她一眼：“你是男生你也不去。”“我怎么不去？”“你光是聊天就能把人聊烦。”

　　李佳欣收回手机：“还有人在问钟晴。”于琪立刻凑回来：“什么？谁问的？”李佳欣把屏幕翻给她看——帖子下面有几条评论：“唱《如果有来生》那个女生是谁？”“会计班的钟晴，就是被张超喊‘李一见’那个。”“她唱得真好听，拿了第三名。”

　　于琪看完之后，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钟晴上表白墙了。”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第二天早上，校园表白墙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关于张宇的那条帖子评论最多，但关于钟晴的帖子下面也有人在讨论。张颖中午在纪检部办公室值班的时候，罗正发来消息：“你上表白墙了。”她点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无聊。”她回了一个字，继续写值班记录。桌面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就是她昨天递给张宇的那瓶——放在桌角，瓶盖拧得很紧。

　　——下午，张宇来纪检部交材料。他把一份检查记录本放在张颖的桌上，准备转身走。张颖叫住了他：“张宇。”他停下来。“第一名，还行。”她说。张宇站在她桌前：“谢谢部长。”“我说了，”张颖抬起眼看着他，“叫我张颖。”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秋天下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旁边的值班表吹起了一角。张颖伸手把纸压住，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移开。张宇站了两秒，然后说：“好。张颖。”她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张宇转身走了，但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张颖没有抬头，但她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而在另一条路上，钟晴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发现书包侧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她常喝的酸奶，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工整整：“第三名也很好。下次可以再唱一首。”没有署名。但钟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了书包最里面那一层。她抬头的时候，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但她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第三十章完——

　　（下章预告：十大歌手结束之后，音乐社团在操场办了一场露天演唱会。于琪拉着208宿舍全员出动，李培政在人群中远远看到了钟晴。梁凯站在人群后面，看到冯洁也在。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