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1、照片背面，那擦掉的一行字 一张照片，

　　周六傍晚的风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番茄被切开后酸甜的气息。严溪靠在沙发上，听着乐晞在案板上切菜的节奏——笃、笃、笃——规律的，不急不缓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电视里放着某一档综艺，嘉宾笑得前仰后合，严溪也没怎么看进去。他刚从公司赶过来，手机里还有三封未回的邮件。乐晞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洗手了没？”

　　“洗了。”他举了举双手。

　　“洗了还举着？”

　　“让你检查一下。”

　　乐晞看了一眼，摇头笑了，又把头缩回去继续切菜。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严溪看了她背影几秒，忽然觉得所有关于工作的烦躁都慢慢沉下去了。

　　他们在一起两年，这种周末已经重复了几十次。他坐高铁到她城市，她去车站接他，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看一档不需要动脑子的综艺。有时候他会觉得，人这辈子想要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平淡的、具体的、有一个人在你对面切番茄。

　　晚饭是番茄牛腩面，乐晞做的。她对自己的厨艺评价始终是“能吃就行”，但严溪每次都能吃两碗。面还没吃完，手机响了。

　　严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吃你的。”乐晞没抬头，用筷子把碗里的番茄往他那边拨了拨，“电话要紧。”

　　严溪接起来，走到阳台上。客户那边说了一堆关于下一季度药品准入的事情，声音又急又碎。严溪靠在阳台栏杆上，一边听一边嗯，偶尔插两句。后来他干脆蹲了下来，背靠着墙，用膝盖撑着拿手机的手。

　　客厅里，乐晞默默把他剩下的半碗面端到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收拾完碗筷，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没喊他，转身去了书房。

　　严溪打完电话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一档。电视被关了，茶几上乐晞的水杯挪到了角落，杯底垫着一张纸巾，是她一贯的细致。严溪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两秒，然后听到了书房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他走过去，门半掩着。乐晞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写教案，一行一行地敲，偶尔停下来看着屏幕，像在想什么。台灯的光笼着她一侧的肩线，整个人被框在温柔的暖黄色里。

　　严溪没出声，靠在门框边看了她一会儿。这就是他周末来这座城市的原因。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为了能靠在门框边看她在灯光下写东西。

　　他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无所事事地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加班，有人在晒宠物，还有一个同学发了张结婚请柬的电子版。他划了两下就没了兴趣，把手机丢在一边。

　　茶几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百年孤独》。他记得乐晞说过这本书她大学的时候读过，前阵子又翻出来看。他随手拿起来，想把书放回书架，书页间却滑出了一张照片。

　　轻飘飘的，落在他膝盖上。

　　严溪拿起来，翻到正面。

　　是一张拍立得。画面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泛白。照片里是秋天——他能从背景里的银杏叶判断出来——乐晞站在一棵树下，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她笑得有些腼腆，嘴角抿着，但眼睛是弯的。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比她高半个头，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头看着她。男生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侧脸被树叶的影子遮住了一半，但那个轮廓——

　　严溪的拇指停住了。

　　那个轮廓，跟他自己的侧脸，至少有七八分像。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连插兜的姿势都和他习惯的差不多。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是那种堵住的、微酸的、让他想追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的感觉。

　　“乐晞。”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重了一点。

　　书房的键盘声停了。“嗯？”

　　“你过来一下。”

　　乐晞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她看到严溪手里的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哦，这个啊。”

　　“你大学的时候经常参加社团活动？”严溪问，语气尽量随意。

　　“大一进过学生会，宣传部还是什么部。”她歪头想了想，“其实也没参加什么正经活动，就是写写稿子、搬搬东西之类的。”

　　“那这个人呢？”严溪指了指照片里那个男生。

　　乐晞凑近看了看，表情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不太在意的样子。“一个学长。当时我刚进学校，他帮过我挺多的。后来好像是出国留学了吧，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叫什么名字？”严溪又问。

　　乐晞沉默了两秒。很短的两秒，短到如果不是严溪正在认真地看着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记不清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歉意，“好像姓林？还是什么……时间太久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自然地结束了。“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澡吧。我把教案最后一段写完。”

　　她走回书房，带上了门。

　　严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乐晞的回答听起来没任何问题——一个大学时帮过她的学长，后来出国了，名字记不清了。多正常的事情。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她回答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也许是照片里那个男生的侧脸太像他了。也许只是他在嫉妒一个八年前她认识的人——一个比“严溪”更早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纸的边缘。

　　然后他的指腹碰到了背面。那里有一片微微凹凸的痕迹，像是写过字又被用力擦掉了。严溪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客厅昏暗的光线辨认。隐约能看到笔迹的压痕，很深，像是有人反复描过。

　　他眯起眼睛，把照片凑近了一些。就在他的指腹再次蹭过那些被擦掉的字迹时——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钻进来。

　　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又比那更重、更深。严溪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指猛地缩回，手里的照片啪地落在茶几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什么伤痕都没有。但那阵刺痛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骨头缝。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眼前的光线正在变暗。客厅的暖黄色灯光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抽走，从边缘往中心聚拢，越来越窄，越来越远。声音也在消失——窗外街道的车辆声、书房里微弱的键盘声、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都在一层一层地退开。

　　最后他听到乐晞的声音从书房的门口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怎么了？你还好——”

　　那道声音被吞没了。

　　严溪的意识像被一只手从身体的某个缝隙里抽了出来，然后猛地向下坠落。

　　他失去了知觉。

　　……

　　客厅里，乐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严溪。

　　他靠在靠垫上，闭着眼，手里的拍立得照片掉在了膝盖旁边。呼吸平稳，面容松弛，像是睡着了。乐晞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她拿起滑落的照片，正准备放回书架上——目光掠过照片的背面时，她停住了。

　　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但她没有细看，只是轻轻把照片夹回了书页中，然后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严溪身上。

　　“累了吧。”她小声说，关掉了客厅主灯。

　　她不知道的是，沙发上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正在坠落。穿过八年的秋天，穿过无数个她记不清也不记得的瞬间，穿过一张被遗忘了名字的照片——往2018年的九月，往她19岁那年的风里，往下落。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严溪在大二宿舍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林未迟。而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高数补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