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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承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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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离正将玉匣的匣盖缓缓合起,陈玄的声音便自药田的方向遥遥传来。脚边的黑蛇微微抬首,狭长竖瞳转向门外,似也捕捉到了外人的动静。
她迈步走出药庐,只见陈玄立在栅栏之外,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弟子。他手中握着一卷制式文书,面上摆着公事公办的神色,唇角却藏着一丝浅淡的弧度,那抹笑意,星离再熟悉不过。
“小师妹。”陈玄扬了扬手中文卷,“先前药田被炸一事已有定论。现场残留火符灵力,经执法堂再三核验,与你从前在藏书阁所用墨迹,存有同源灵力痕迹。依门规,损毁药庐灵植,判鞭笞二十,禁足半月,扣除半年月例。”
星离静立原地,没有半句辩驳。她安静听完判罚,轻轻点了下头。
陈玄没料到她这般平静,微微一怔,将文书递与身后弟子:“走吧。”
执法堂坐落于正殿西侧。星离随二人踏入堂内,正午日光自高窗斜切而下,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她屈膝跪倒,垂眸望着被光影拉得颀长的影子。
鞭声落下,星离死死咬住下唇。一、二、三……她在心底默数。数到第七鞭时,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声痛呼。第十鞭落下,她额头抵上寒凉石面,视线渐渐泛起模糊。
不远处,陈玄正低声同执法堂执事交谈,字句模糊,听不真切。二十鞭刑毕,她被人搀扶着站起身。后背衣衫已然湿透,布料黏着皮肉,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鞭伤渗出的鲜血。她踉跄着走出执法堂,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逼得她不由眯起双眼。
一路回去并未撞见同门,想来正值午间休憩。推开药庐木门,黑蛇依旧盘在玉匣之侧,闻声抬首,竖瞳微微放大,定定望向归来的她。星离垂眸看向手掌,虎口破开一道细浅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来。她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并未深究伤从何来。后背灼烧般的痛感,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痛意蔓延全身。
她俯身将黑蛇轻轻抱起。蛇身冰凉顺滑,所幸不曾沾到她手上的血迹。星离拢着怀中的生灵,一步一滞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院门闭合的刹那,她腿下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黑蛇自她怀中游出,安静盘在她膝边默默相伴。喘息片刻,后背灼痛慢慢褪去,化作一阵阵沉钝的酸痛,好似烧红的铁器缓缓冷却,留下不散的闷痛。
她低头细看,方才擦拭血迹时蹭脏的袖口已经干涸发黑。虎口那道狭长裂口,不算太深,却仍在不断渗血,该是方才跪伏青石地面时,被石面棱角划伤。
星离起身进屋,打来清水盥洗。后背鞭伤看不见全貌,只能借着触觉,用湿布小心擦拭创面。清水触碰到破损皮肉,痛感骤然加剧,她咬紧牙关,一点点清理干净血污,换上一身干净衣袍,重新束好长发。
黑蛇盘在柜顶,静静俯瞰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拎起那包备好的生肉走到院门口,那只常来觅食的狸猫果然早已蹲在石阶等候。油纸拆开,肉块放在石面上,狸猫埋头进食,尾巴尖轻轻晃荡。星离静静看了片刻,转身折返屋内。
自玉匣取出数株凝露草,摆到黑蛇身前。黑蛇低首衔起一株,缓缓吞咽。食罢抬首,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星离垂眸望着它,指尖那一丝微凉,像是无声的应答。她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意,挨着床沿缓缓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日光向西倾斜,困意悄然袭来。星离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黑蛇吃完灵草,游至她身侧,盘卧在她的膝头,冰凉的躯体蜷成一圈,轻轻裹住她垂落的手掌。
屋内天光渐暗,星离悠悠转醒。膝头仍压着微凉的重量,黑蛇依旧盘踞于此,眉间那一点殷红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如同一颗沉寂的星子。
半月禁足令下,药庐不必再去。今夜她早早歇下。枕边的黑蛇却毫无倦意,竖瞳于幽暗中微微撑开,眉心殷红如一簇长明的星火,明明灭灭。它微微挪动身子,将下颌搁在枕边布帛之上,凝望着星离熟睡的侧脸。少女眉头微蹙,想来后背的鞭伤,纵使在睡梦之中,依旧在隐隐作痛。
它静静看了许久。墨色鳞片之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芒,似揉碎的月光渗入鳞甲。缕缕微光自它身侧飘出,轻轻覆在星离后背的鞭伤之上,无声地渗入皮肉。星离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愈发平缓绵长。墨衍敛去灵光,重新伏回枕边。
他本不该困在此地,墨衍是魔界边界上凌霄宗宗主最顽劣的幼子,姓墨,单名一个衍字。名字端方雅正,性子却截然相反。宗门灵丹妙药他尝了大半,正统功法翻上两页便弃置一旁,终日或是蛰伏酣眠,或是溜往人间市井寻乐。
此番前来,原是听闻青山派后山断崖生有一株千年寒髓草,打算采回去泡酒。不曾想刚抵达崖壁,便撞上了背着竹篓的星离。他一时懒怠动弹,稀里糊涂就被装进布袋,被带回了青山派。
偏偏这少女身上,残留着一缕霜寒剑意。墨衍逍遥百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尚未筑基、灵力微薄的修士身上,嗅到那位正道剑主的气息。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便索性安下心来留在此处。方才星离在执法堂受鞭之时,他蛰伏药庐玉匣之畔,不曾露面,心底却闷涩难言。他尚且说不清这份心绪缘何而起,大约只是觉得,这个供他凝露草、给他铺软褥的丫头,若是被打坏了,往后便再无这般舒心日子。
念及此处,墨衍抬眼又望了望熟睡的人。星离呼吸匀净,眉头已然舒展,后半夜的痛感消散大半。他轻轻甩了甩尾尖,再度闭目休憩。
青山派的日子闲散自在,远比凌霄宗里日日催促他苦修的长辈们惬意。至于星离灵力低微,他毫不在意。世间修为高深者数不胜数,可愿意日日为他寻凝露草、细心安置栖身之处的,唯有她一人。
夜风顺着窗纸破隙灌入屋内,墨渊微微挪动身躯,替她挡住穿堂而过的凉风,而后静卧枕边,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