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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初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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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日子漫长而安静。星离每日可做的事情寥寥无几:默诵咒文、盘膝打坐、运转引气入体之法,再就是梳洗打扫、按时给墨衍投喂吃食。闲来便坐在院中石阶晒晒太阳,或是遥遥望着枝疏叶残的老枣树,默然出神。
从来没有人踏足此地。她的小院本就地处宗门边角,偏僻寥落,如今院门旁悬着一块禁足木牌,更是彻底隔绝了外人,连过路的脚步声都不曾听闻。
于是她便常常同墨衍说话。或是将它抱在怀中,盘腿坐于床榻,或是倚着院中石阶,把沉淀心底的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缓缓诉说。入山门之前的往事,她讲得最多。
“我原先住在山脚下的村落,爹娘早早便去了,靠着叔伯一家接济长大。他们家中孩童众多,容不下我,我时常就蜷在村口土地庙过夜。”她轻声叙说着,“那年冬日酷寒,买不起炭火取暖,我便捡拾香灰捂在掌心御寒。有一日实在冻得撑不住,我蜷在供桌底下昏睡过去,等惊醒时,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走出去一瞧,雪地里立着一位白衣人。”
星离的眸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又望见了当年漫天飞雪。“他只看了我一眼,问了寥寥数语,先说我根骨太差,停顿片刻,又道我心性尚可。那时我不懂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知晓,我被他带上青山派了。”
“师尊的衣袍上,永远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直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些话时,墨衍安静地盘踞在她的膝头。有时她会觉得他在认真倾听,有时又以为他已然沉沉睡去——狭长的竖瞳微微阖起,蛇身松软地搭在她腿上,慵懒闲适。可星离并不在意。只要身侧有一物相伴便足矣,哪怕只是一条素来冷淡、鲜少回应她的小黑蛇。
有些夜深人静的夜晚,她睡得早。墨衍便会悄悄从木柜中游出,无声地滑落到庭院之中。清辉月光倾泻而下,他一身墨色鳞甲漾开淡淡的幽芒,躯体缓缓舒展拉长,渐渐凝出少年人形。黑发垂落肩头,眉间那一点殷红,在月色映衬下明艳刺目。他身着鸦青色宽袍,在空寂的小院缓步踱行,偶尔抬脚轻踢枣树下散落的碎石,抬首遥望中天明月,片刻之后,又重新化作蛇身,悄无声息游回屋内蛰伏。
这一切,星离从来不知晓。她近来睡得愈发沉实,后背的鞭伤一日日愈合,夜里灼人的痛感渐渐消退,时常能够一觉直至天明。
白日里,她依旧循环往复,背诵《清心咒》,修习引气入体诀。气海之中攒聚的灵气较之从前浑厚少许,虽说依旧微薄稀薄,却不再是一片空空荡荡。每一次凝神引气,指尖那一缕微弱的凉意便会轻轻震颤,好似在无声地为她鼓劲。
她抱着墨衍安坐于石阶之上,一遍遍地细数自己过往的岁月。到最后才恍然发觉,她短短十数载的人生,值得言说的本就不多。翻来覆去,不过几桩旧事,几段前路,寥寥数人。
“都讲完啦。”她垂眸,轻声对着膝上的黑蛇说道。
墨衍自她膝间微微抬首,竖瞳在日光下缓缓撑开。他静静望了她片刻,慢慢探过身子,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触感极轻,宛若一片飞雪落于肌肤,转瞬消融。
星离微微低头,指尖那一缕潜藏的凉意亦轻轻一颤,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又似一句无声的应答:我都听见了。
禁足期满的那一夜,星离睡得并不安稳,朦朦胧胧,半梦半醒。天尚未大亮,她便起身,简单梳洗完毕,切好细细的生肉条盛入碟子,摆放在木柜之侧。她思索片刻,寻来一片干净粗纸,拿烧残的柴炭,一笔一划,字迹有些歪扭地写下一行字:
你不要出门,我晚些回来,给你带凝露草。
字条被她压在碟子底下。她轻轻合上柜门,背起竹篓,推门走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山间晨雾氤氲,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与裤脚,冰凉沁肤。等走到药庐,心中早已有了预判。推开门,果不其然,药田里好几株灵苗蔫萎倒伏,叶片发黄卷曲,那株珍贵的人参更是奄奄一息,仅存的一片叶子垂落土面,茎秆软塌无力。
星离默默蹲下身,一言不发。取来灵泉水细细浇灌,摘除枯黄败叶,松土培根,又寻来细竹枝,小心将人参软垂的茎秆支撑固定。一番劳作结束,日头已经升至中天。她抬手擦去额角汗珠,背上竹篓,径直往后山而去。
这一次,她决意多采一些凝露草。
她寻遍断崖石壁的缝隙与背阴潮湿地带,一株株小心采掘,尽量保全完整根须。乾坤袋渐渐沉坠,石壁粗糙的棱角,将她的指掌磨出好几处新鲜水泡。可一想起小院里等候的墨衍,想起他半月以来只以生肉果腹,她便咬着牙,继续俯身搜寻。自午后直至暮色垂落,她几乎搜遍了整片断崖适宜生长凝露草的地方。
待她直起腰身,天色已然昏暗。山风转凉,星离拢紧衣领,背着沉甸甸的乾坤袋沿山道下山。重回药庐之时,橘红色的暮霭已经覆上檐角。她分出一部分凝露草,打算带回小院给墨衍,余下的便收纳进玉匣封存。
她正蹲在案前,将草株自乾坤袋中一一取出,药庐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星离身形猛地一僵,侧头望去,陈玄立在门口,四师兄周沉伴在他身侧。陈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斜斜照进屋内,将她蹲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灯光晦暗,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听见一声淡笑。
“解禁了?”他语调平淡,辨不出喜怒,“禁足半月,瞧着倒是气色尚可。”
星离低下头,飞快收紧乾坤袋袋口,悄悄挪至身后。案台上还散落着几株来不及收好的凝露草,叶片沾着湿润泥土。她慌忙伸手想去收拢,陈玄已经迈步走入,目光在那些灵草上短暂停顿。
“去采凝露草了?”他微微俯身扫了一眼,“倒是勤勉。断崖自生的凝露草品质不错,近来丹房需求量大,你多采些也好。”
话语听似寻常,星离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低低应了一声“是”,飞快将剩余草株收进玉匣,合上匣盖,站起身来。周沉倚在门框不曾入内,双臂环于胸前,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打量。
她不敢久留,依礼躬身一拜,背起乾坤袋,低头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之时,陈玄微微侧身让路。星离自他身侧匆匆走过,嗅到他衣料上清雅的熏香。她快步踏出药庐,晚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她死死攥紧乾坤袋的系带,一路垂首疾行,不曾回头,小跑着赶回偏僻小院。
院门一关,落好门闩。她背靠门板静静伫立许久,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走进屋内,点亮油灯,轻轻拉开木柜柜门。
墨衍依旧盘卧在那条旧棉褥之上。碟子里的肉条少了一半,那张字条还安安稳稳压在碟底,想来他已经看过。听见响动,他缓缓抬首,竖瞳在灯火下清亮剔透,眉间那一点殷红,色泽似又艳了几分。
星离蹲下身,打开乾坤袋,满满一袋鲜嫩的凝露草展露出来。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
墨衍缓缓游动身躯,自柜中探出身来,冰凉的鼻尖蹭过她的指尖。而后垂首,衔起一株凝露草,慢慢吞咽下去。
星离静静看着他吃下两株,才起身前去净手。指尖那一缕微凉,在她转身之际轻轻一动,仿佛一声隐忍未尽的轻叹。
她坐到床沿,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处理掌心与指腹的水泡。两三处表皮已经磨破,嫩肉外露,稍稍触碰便刺痛钻心。她简单用清水洗净伤口,撕下一截干净布条,松松缠在伤处。包扎的手法略显笨拙,却不碍事。
诸事完毕,她吹熄油灯。屋内骤然沉进黑暗,一缕月光透过窗纸缝隙漏进来,横在床尾,像一道狭长的银带。墨衍已经游出木柜,盘在床沿被褥一角,竖瞳半阖。这些日子他已然习惯,夜里总要出来盘桓片刻,再回柜中休憩。
星离闭上双眼,又在心间,缓缓默诵起了《清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