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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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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派后山的药庐里,星离正蹲在地上,给一株半死不活的灵芝松土。前襟沾了泥土,袖口被露水浸得透湿,她浑然不觉,只用指尖一点点拨开板结的土块,小心翼翼,像是在给婴孩擦拭脸面。
“啧,又在这儿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星离抬眼,二师兄陈玄站在药庐门口,青衫玉冠,指间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灵果。他身后跟着几个外门弟子,个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师兄刚得了一枚三百年朱果,”陈玄把果子递到她面前,又骤然收回,“想要吗?叫声好师兄来听听。”
星离没有说话,垂头继续拨土。指尖不小心碰断灵芝的一缕根须,她心里一紧,连忙蘸上一点灵泉水,轻轻敷在断口处。
“木头疙瘩。”陈玄嗤笑一声,手一松,灵果骨碌碌滚落在泥地里,“赏你了。”
他带着一众弟子扬长而去。星离默默捡起那枚沾满泥污的朱果,用衣袖擦干净,搁在药庐的窗台上。灵芝喜阴凉,朱果性燥热,放得太近,反倒会灼伤它的根茎。
前山一阵阵喝彩声遥遥传过来。今日是大师兄突破金丹的庆宴,师尊亲自为他护法,全派弟子尽数前去赴宴。星离低头望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看向窗台那枚孤零零的朱果,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怅然——它和自己何其相似,都是被人随手丢弃在角落的事物。
夜色渐渐沉下。她把药庐内几十株灵草一一浇灌妥当,又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收进玉匣,才提着一盏灯火将熄的油灯往居所走。途经演武场,场内空无一人,唯有月光铺洒一地银白。
她脚步猛地顿住。
演武场石台正中,师尊的佩剑霜寒深深插在石缝之中。剑身泛着幽蓝冷光,剑上逸散的剑气遇月光凝成细碎冰晶,随风四散飘飞。鬼使神差一般,她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指尖刚触碰到剑柄,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在做什么?”
星离骤然转身。月光之下,师尊负手立在原地,白衣袍角被夜风轻轻掀起。他看向她的目光淡淡浅浅,仿佛只是在打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
她嘴唇翕动,想说“我只是路过”,想说“弟子知错”,可半句也吐不出来。只能够垂下头颅,望着自己这双沾满泥垢、连一丝灵气都难以聚起的手。
“回房去吧。”师尊的声音不起波澜,“明日辰时,到藏书阁抄写《清心咒》百遍。”
说完,他转身离去。星离站在原地,方才触碰过剑柄的指尖凝起一层薄霜,寒霜顺着指节缓缓向上蔓延,寒意沁骨,却并未将她冻伤。
她攥紧拳头,月光之下,那层薄霜在掌心慢慢化开,渗入皮肉,裹挟着一缕极淡极轻的剑意,蛰伏进经脉深处。
她抬眼望向师尊消失的方向,忽然记起八年前那个落雪的夜晚。师尊途经山脚村落,从皑皑白雪里捡起快要冻僵的孤儿,也就是那时,他看着她,开口便是:“根骨太差,带回去也只能做个洒扫童子。”
即便如此,他依旧将她带回了青山派。
药庐窗台,那枚沾泥的朱果在月色下微微发亮。远山传来夜枭啼鸣,一声悠长,一声短促。
星离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道剑意沉在经脉深处,好似一粒陷入沉睡的种子。
她心里清楚,百遍《清心咒》,一日之内断然抄不完。翌日还要打理药庐药材,她便索性不回住处,径直往藏书阁去。受罚抄书于她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并无半分怨言,铺好纸笔,便提笔抄写,抄得多了,经文早已烂熟于心。
藏书阁内只有她一人。夜风从半敞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明明灭灭。她研好墨,摊开宣纸,笔尖落下第一个字。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字迹算不上好看,可一笔一画,端正规整。寻常弟子抄完百遍《清心咒》,有灵力加持也要两三个时辰。可她并无灵力加持,只怕写到天亮也未必能够完成。
可她并不心急。
抄到第二十七遍,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如同狸猫踏过。星离未曾抬头,只当是藏书阁那只总偷食灵果的野猫。
“小师妹?”
笔尖猛地一顿。星离抬首,三师姐林月婵立在书架旁,手中捧着一卷古籍,长发松散,显然是从睡榻上匆匆起身。她扫过桌案上堆叠的抄纸,望见星离眼底淡淡的青黑,眉头微微蹙起。
“又是二师兄为难你?”林月婵走上前来,指尖拂过纸上墨迹,“这次是受了什么责罚?”
“是师尊罚我,抄写《清心咒》。”星离声音轻轻的。
林月婵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径自落座,取过另一支毛笔,蘸好墨,铺纸落字。
“你抄到第几遍?”
“二十七。”
“那我便从二十八开始。”
星离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林月婵没有回望,笔尖流转,字迹清秀飘逸,远胜于自己笨拙的笔墨。
“三师姐……”
“别说话,耽误时辰。”林月婵头也不抬,“你明日还要照看药草,我夜里闲着无事。”
那句“可这是罚我的罪责”卡在喉咙,终究没能说出口。星离低下头,继续抄写第二十八遍。两盏孤灯,两个身影,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在空旷藏书阁交织,像一场无声的默契合奏。
抄至第五十遍,星离指尖忽然泛起一阵温热。她低头望去,中指指腹浮起一缕浅淡霜色,正顺着皮肤缓缓消融。一缕细如发丝的丝线顺着指尖钻进经脉,一路向上,在胸口微微一顿,而后四下散开。
她眨了眨眼,再看去,指尖已经恢复如常。
“怎么了?”林月婵察觉到她停笔不动。
“无事,手有些僵。”星离把手缩回宽大的衣袖。
林月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二人继续伏案书写,窗外夜色褪去,天际晕开青灰,檐下早起的飞鸟开始啁啾啼叫。林月婵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身。
“剩下的留给你。”她说,“我去练剑了。”
星离望着厚厚一叠写好的纸张,默默数过——林月婵竟替她写完了四十二遍。她想道一声谢,可林月婵已经行至楼梯口,青色衣袂一闪,消失在破晓的晨光之中。
偌大藏书阁只剩她孤身一人,面对着尚余的十几遍经文。这时,指尖那缕微凉的剑意又轻轻一动,仿佛在回应方才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