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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阴散 归阴散 ...

  •   余灵枢从怀中摸出三把钥匙,铜的、铁的、乌木的,依次插入锁孔。
      咔哒,咔哒,咔哒。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被启动。
      柜门开了。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缠上人的衣袖,往鼻孔里钻。小安吸了吸鼻子,獾精的本能让她分辨出至少十七种药材的气息,鬼面菇的腥甜、狐尾灰的骚燥、蛇蜕衣的冰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陈年老酒混着腐土的味道。
      “师父,要取哪几样?”小安踮着脚往柜里望。
      “蛇蜕衣三钱,僵尸泪一滴,百年阴槐木为引。”余灵枢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她的身形被柜门挡住,只露出半截佝偻的背。
      小安连忙捧出一只锦囊、一只黑瓷瓶、一方柏木匣子。锦囊里装着蛇蜕衣,是去年端午一条百年蟒精的谢礼,从它身上取下的,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柏木匣子里躺着一截阴槐木,乌黑油亮,木纹里像是藏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最古怪的是那只黑瓷瓶。
      瓶身冰凉,触之如握寒冰,小安刚接过来就冻得打了个哆嗦。瓶口用蜡封着,蜡上贴着黄符,符上写着“尸”字。余灵枢接过黑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抹,封蜡碎裂,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师父,这就是僵尸泪?”小安凑近,又不敢太近。
      “嗯。”余灵枢倾斜瓶身,一滴黏稠的液体缓缓滑出。那液体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稀释了的石灰水,又像是凝固的月光。滴入瓷杯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嗒”,余灵枢看了一眼秤,“正好三钱。”
      “一滴就有三钱?”
      “僵尸泪重。这滴泪,是一个百年僵尸在月圆之夜,想起自己生前名姓时落下的。”余灵枢将黑瓷瓶重新封好,瓶底还残留着薄薄一层,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仅此一滴,不可再生。”
      小安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黑瓷瓶放回原处。
      丹房在医馆最深处,四面无窗,只有屋顶一道窄缝通气。丹炉是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云纹,炉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炭灰。小安取了软布,蘸着桐油,一点点擦拭丹炉内壁。这是她每夜必做的功课,师父说,丹炉不净,药性不纯。
      “师父,景和十四年是什么年代?”小安擦着炉子,忽然开口。
      余灵枢正在分拣蛇蜕衣的手顿住了。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变形,此刻悬在半空,像是一截被风突然吹停的枯枝。丹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炭火在炉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四十年前。”
      余灵枢答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继续分拣蛇蜕衣,将三钱蛇蜕剪成细丝,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但小安看见了。
      她看见师父的右手在抖,那颤抖很细微,像是琴弦上最后一声余震,若不是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根本发现不了。
      小安不敢再问。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着丹炉,直到铜壁映出她模糊的脸。
      柳长生被安置在东厢房的角落里。
      槐木盒放在一张矮几上,盒盖贴着黄符,符上的朱砂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偶尔,盒子里会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敲木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树木在根系深处生长时发出的声响。
      余灵枢将三味主药投入丹炉,又添了朱砂、雄黄各少许。火是文火,不能用急,她坐在蒲团上,手持一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面是竹丝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扇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枢”字,是她养父编的,是余灵枢幼时驱蚊避暑的宝贝。
      小安擦完丹炉,又搬来一只小凳,坐在师父身边,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灵枢笔录》,一笔一划地记着药材的分量、火候的大小、投入的时辰。
      “蛇蜕衣三钱,剪丝,文火初热时入……”她嘴里念念有词。
      “僵尸泪一滴,待蛇蜕卷边时入,不可早,不可晚。”余灵枢接口,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早了,泪气化尽;晚了,蛇蜕成灰。”
      “师父,百年阴槐木呢?”
      “最后入。以木引魂,以魂归阴。”余灵枢扇动蒲扇,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柳长生是槐木成精,同根相引,才能把他的魂从雷煞里勾出来。”
      小安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夜渐渐深了。
      丹炉里的火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幽蓝。药材在炉中翻滚,丹炉水汽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一锅煮开的浓汤。香气变了,从腥甜变成苦涩,又从苦涩变成一股清冽的、像是雨后松林的味道。余灵枢以白瞳观之,微微舒了口气,见水汽中有金色细线随热气上升,飘向北方,是丹成之相。
      小安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她梦见自己在一片青色的雪里奔跑,雪是柳长生妖力外泄的光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又梦见师父年轻时,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站在一片紫苏田里对她笑。
      小安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青布袄子。
      袄子上带着药香,还有师父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陈年艾草的味道。小安揉了揉眼睛,发现丹炉已经凉了,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三只白瓷瓶,瓶身贴着红签,签上写着“归阴散”三个字。
      师父不在丹房里。
      小安抱着袄子走出去,见余灵枢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背对着她,正看着那只槐木盒。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巷口漏进来,把师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师父,丹成了?”小安轻声问。
      “成了。”余灵枢没有回头,“三瓶。一瓶内服,一瓶外敷,一瓶备用。”
      “老鬼呢?”
      “还在盒子里。三日之内,固魂香会熏去他妖丹上的雷煞。”余灵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咔吧一声,像是枯枝断裂,“去睡吧。今日白天没有客,养足精神,后日还有一场大的。”
      小安抱着青布袄子,却没有动。她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昨夜更单薄了些,仿佛一夜炼丹,又抽走了她几分生气。
      “师父,”小安小声说,“您也睡会儿吧。”
      余灵枢摆摆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内室。晨光把她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捧即将化掉的雪。
      小安低下头,闻了闻怀里的青布袄子。
      那上面有师父的味道,有丹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苦涩。她把袄子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东厢房里,槐木盒上的黄符忽然无风自动,轻轻飘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盒底,在晨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一个极淡的“枢”字隐约浮现,像是木纹天然生成的,又像是被人用针尖细细刻上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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