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谶录》他的小姑娘

2、早春 苦尽甘来

　　早春的风里还残留着冬末的寒意。小小的岑苦被妈妈牵着手，一路送到班级门口。

　　宋若忆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宝贝，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老师，让老师给妈妈打电话。药放在书包第二层了，记得按时吃，水杯里的水也要按时喝，知道吗？”

　　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可再多的嘱托，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但她明白，他们不能永远把她护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再大，也该有属于女儿的一小片天地。

　　小岑苦轻轻抱了抱妈妈，声音轻软：”妈妈放心。”

　　宋若忆鼻子一酸。别的孩子第一天上幼儿园，哭闹着不肯撒手，她的女儿却乖巧得让人心疼。

　　但其实她也知道，女儿是期待来到学校的，从前路过幼儿园，她总是用那双看了让人心里发软的眼睛看着那些哭闹的小朋友们。

　　“走吧，妈妈陪你进去。”宋若忆牵着她的小手往教室里走。

　　教室门口，班主任林老师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们便弯下腰，笑得温柔：“你就是岑苦小朋友吧？快进来，老师带你进去。”

　　宋若忆有些不舍的松开了女儿的手，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看着小岑苦被老师牵着进去。

　　进了教室以后，老师先是介绍了一下小岑苦的名字，然后指了指班里面空出来的座位，“那里就是你的座位”

　　小岑苦顺着老师的手指望过去，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她小声的跟老师道了谢，便迈着步子去到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就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

　　“你好呀，我是你的同桌，叫温楠，你可以叫我楠楠。”

　　岑苦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短头发的小女孩，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小男生，头发剪的有些不规整，像是随便拿剪刀剪的。

　　她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我叫岑苦。”

　　说完拿出自己书包里的小本子和笔，一笔一划认真的把自己的名字写给温楠看。

　　小温楠还不认识岑字，但是她知道苦的意思，以前她总能在眼泪里尝到又苦又咸的味道。

　　想到这里，她指了指那个苦字，“听起来是个好难过的名字。”

　　小岑苦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用柔和的嗓音解释“妈妈告诉我，苦尽甘来。吃过苦的人，以后尝到什么都是甜的。”

　　温楠盯着岑苦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皱巴巴的水果糖，递到岑苦面前。"我以后可以叫你今今吗？"

　　她不认识她名字里的第一个字，又不喜欢那个"苦"字，折中了一下，决定喊她今今。她可真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小朋友。温楠小朋友有点沾沾自喜的想。

　　岑苦郑重地接过水果糖，然后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名字，才突然反应过来同桌为什么这样叫自己。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

　　温楠很开心，她交到了一个新朋友。虽然这个新朋友名字有点苦苦的，虽然她真的很讨厌眼泪的味道，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靠近她的时候，她好像感受到了她说的"苦尽甘来"里的那点甜。

　　“今今，你的头发好漂亮。”

　　“今今，你喜欢吃青椒吗？我真的好讨厌，但是我不敢挑食。”

　　今今，你看！刚刚窗外飞过去了一只小鸟，它看起来好自由。”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温楠是个很喜欢说话的性子，岑苦虽然话不多，但是句句有回应，温楠喜欢自己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同桌，她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看着干干净净，像冬日的雪。

　　终于熬到到放学时间，宋若忆几乎是一到时间就赶过来接女儿，她这一天都忐忑不安，生怕老师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女儿出事，如今看到教室里安静坐着的小岑苦和旁边那个明显活泼不少的小女孩时才算放下心来。

　　“末末，回家了。”她放柔声音冲着教室里招了招手。

　　苦尽甘来，“尽”即末，取尾音，寓意苦到头了。这是宋若忆对女儿一生的期盼，家里人都这样喊她。

　　当初岑苦刚出生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差点活不下去，是宋若忆一步三叩首的去到寺里请愿，得高僧批命赐名才把她留下来。

　　听到妈妈的声音，岑苦有些开心，她真的有点想她了。

　　“楠楠，妈妈来接我了，”顿了顿，她补充到“明天见。”

　　温楠眼里的光黯然了些许，但还是眉眼弯弯的笑着应了声好。

　　回去的路上，宋若忆牵着女儿的小手。

　　“末末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的。”小岑苦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们末末似乎是交到了好朋友。”

　　提起温楠，岑苦明显有点开心，她轻轻的笑了一下，“她叫楠楠，是我的同桌，我喜欢她。”

　　宋若忆松开女儿的小手，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虽然小岑苦的眼睛看着还是很平静，但是那点小小的开心却是藏不住，那点喜悦像星星一样，看得她心里发酸。

　　她轻轻把女儿抱进怀里，没有再多问。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岑苦靠在妈妈怀里，小手不自觉地攥着宋若忆的衣角。她想起了下午的事——

　　午休的时候，班里的几个陌生小朋友围在她桌子旁边。

　　"你为什么叫岑苦呀？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一个男孩好奇地说。

　　"是不是因为你妈妈不喜欢你？"另一个女孩紧跟着追问。

　　岑苦沉默着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她第一次和那么多同龄人打交道，以往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身边都是些病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被那么多人注视。

　　“你们在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楠站在走廊边，小小的拳头攥紧，像个小牛犊子随时可能朝着人群冲过来。

　　起哄的小孩们一哄而散，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没什么坏心思，但是他们也不知语言的力量足以摧毁一个人。

　　等人都散了以后，温楠走到岑苦身边拉住她的手，“今今，不要怕，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岑苦离开以后，温楠在教室里等了很久，等到外面的天空变成了橘色，她才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回家。

　　尽管知道没有人会来接自己，她还是忍不住期待。

　　刚回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摔吵哭闹的声音，妈妈尖锐的哭喊声，爸爸砸东西的声音，温楠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了一地，茶几上的水杯翻倒，水渍在地板上洇开一片。妈妈蜷缩在沙发角落，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爸爸背对着门，手里还攥着一个半碎的酒瓶。

　　温楠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低着头，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走到妈妈身边，轻轻地抱住了她。

　　"又在学校待到这么晚？谁教你这么野的？"

　　男人的语气含糊，但眼神是凶的。

　　妈妈从沙发上猛地抬起头，"你别冲孩子发火！"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男人一挥手，手里的瓶子砸在了墙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

　　温楠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只是抱着妈妈，眼睛盯着地面，数着地板上的碎玻璃——一、二、三、四……

　　数着数着，心里就安静了。男人也拎着酒瓶走了。

　　妈妈的身体在发抖，温楠的胳膊很短，环不太过来，但她用力地箍着，像怕妈妈碎掉一样。

　　"楠楠……"妈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碎，“妈妈对不起你。”

　　温楠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妈妈说对不起的时候，她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很酸，但就是哭不出来。

　　她只是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

　　妈妈渐渐不抖了，大概是哭累了，靠在温楠的小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她悄悄的把妈妈推开一点，让她靠着墙面。

　　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一片一片捡碎玻璃。

　　她捡得很慢，一片一片放到小小掌心里，再扔进垃圾桶。有一片很小，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血珠。温楠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抹掉了，继续捡。

　　客厅真的很安静，只有玻璃片落进桶里细碎的声响。

　　捡完最后一片，温楠站起来，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沙发上蜷缩着守着妈妈。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她没有吃饭，但是也不觉得饿，只是感觉很冷，冷得她茫然，冷得她绝望。

　　温楠慢慢闭上了眼，她有点期待明天赶快到来，恍恍惚惚间她好像闻到了淡淡的、清冽草木冷息，裹挟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凉感，没有甜香，但是她心里突然轻快了一分。
　　她想，那大概就是今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