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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咫尺心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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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教室大块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在木质课桌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块。
半边桌面浸在九月暖融融的日光之中,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浮游;另一半沉没在窗框投下的浅淡阴影。就像此刻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长久置身坦荡明亮的白昼,一个困在挥之不去的沉沉长夜。
江知意坐在靠近光亮的那一侧。
一身规整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平整,没有多余褶皱。乌黑的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几缕柔软的碎发脱离皮绳,垂落在白皙纤细的颈边。她微微垂着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低头翻阅崭新的课本,时不时停下,笔尖轻轻在书页上勾画重点标记。
动作从容松弛,安安静静,不带半分张扬。
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冽香气,随着窗外吹进来的秋风,一点点漫过来,萦绕在苏梦遥的鼻尖。不浓烈,若有若无,却格外清晰,搅乱了她全部心神。
苏梦遥陷在阴影笼罩的半边座位,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又轻又慢,生怕自己一点多余动静,就会惊扰到身旁的人。
仅仅是课桌隔开的咫尺距离,却成了十七岁的她,最难熬也最贪恋的方寸天地。
四十分钟的一堂课,被无限拉长,漫长得近乎煎熬。
黑板上老师板书的公式、知识点一行排列整齐,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讲台上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间教室。可那些文字和符号落在苏梦遥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虚影。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黑板上,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发生偏移。
余光会悄悄溜向身侧。
看江知意低垂的眼睫,长长的,安静垂落,眨眼的时候轻轻颤动;看她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看握笔时修长、骨节浅浅分明的手指;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
每一个细碎的画面,都悄悄落在苏梦遥心底,反复回放。
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长久地留意过一个人。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只有课本、试卷、外婆,还有躲不开的恐惧。周遭同学嬉笑成群,她永远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习惯把自己缩在角落,不和任何人走得过近。
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时时刻刻留意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更何况,这个人,见过她最不堪的模样。
那个黄昏消防楼梯间,橘红色落日,墙面冰凉,她蜷缩在台阶上,情绪崩溃,胸口翻涌着难受,眼眶泛红,狼狈得一无是处。
江知意恰好撞进来。
没有上前窥探,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句轻声的“那我不打扰你”,背对着她,留给她一片可以肆意崩溃的空间,临走还留下一瓶矿泉水。
那一幕刻在苏梦遥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昨天黄昏,辗转一夜,再到今天课堂之上,无数疑问反反复复盘旋在她脑海,像一团缠绕不开的乱麻。
江知意,到底记不记得那天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冒出来,折磨着她。
两种设想交替出现,每一种,都让她无所适从。
倘若她记得。
那她就记得自己崩溃狼狈、满身阴郁的样子。明明窥见了别人不堪的秘密,如今坐在同一个课桌旁边,却表现得如此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她天性善良通透,懂得守住别人的难堪,绝不当众戳破?
想到这里,苏梦遥心底又酸又涩。世间难得这样体面的善意。
可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自卑。
自己满身泥泞,藏着原生家庭的伤疤,背负着父母丢下的债务,随时要面对催债的恐吓。这样千疮百孔的自己,凭什么靠近这样干净坦荡的江知意。
万一哪天,江知意看透自己全部的底色,会不会也会后退、疏远?
另一种设想,如果她已经忘了。
那场楼梯间的相遇,于江知意而言,只是上学路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留下一瓶水,随口一句体谅,转头就抛之脑后。
那份救赎了自己一整个黄昏的温柔,仅仅是对方无数举手之劳里,毫不起眼的一桩。
若是这样,那自己整夜辗转、反复心动、反复自我拉扯,就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
期待,又害怕;想要靠近,又拼命往后退缩。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在胸腔里面翻来覆去,压得心口闷闷发疼。
苏梦遥的手指,死死捏住课本的边角。纸张薄薄的,被指尖用力挤压,揉出一道道细密褶皱,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不敢转头直视江知意的眼睛。
她怕一个对视,就泄露自己全部纷乱的心事。
眼尾那颗浅浅的泪痣,埋在皮肤之下。往日里,它见证的大多是深夜无声咽下的委屈,可此刻,却盛满了一份小心翼翼、不敢示人的少年心动。
一节课缓缓流逝。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打破教室里专注安静的氛围。
瞬间,整间教室活了过来。
椅子挪动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互相传递作业,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此起彼伏,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性格外向的女生,很快围到江知意的课桌边。
“江知意,你之前是在重点班吗?”
“你们那边学习压力会不会很大呀?”
“以后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你吗?”
一堆问题接踵而至。
苏梦遥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子,脸朝向窗户那一边,把自己从热闹圈子里剥离出去。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本能。
人群热闹,她便退到边缘,不去掺和,不去搭话,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
窗外是九月的校园。
梧桐树的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展开,秋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天空澄澈,云絮慢悠悠地漂浮。楼下操场上,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遥远传来哨声与喧闹的喊声。
一切都鲜活明亮。
可这份热闹,仿佛和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别人的十七岁,是操场、晚风、结伴同行的好友,无忧无虑的嬉笑。
而属于苏梦遥的十七岁,是外婆日渐衰老的背影,手机里时不时弹出的催收短信,是深夜反反复复的梦魇,是压在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债务。
三年前父母丢下一切跑路之后,这样的日子就定型了。
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空荡荡的旧房子,一堆堆欠条,还有一堆催债的人,把所有怒火与威胁全部倾泻到她和年迈的外婆身上。
外婆尽力护着她,拼尽全力,给她一份安稳的生活。可老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威胁从来没有真正远离。
苏梦遥的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躺着。
可她心底时刻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在隐隐担忧。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一条冰冷的短信弹出来,撕碎眼前短暂平和的光景。
她表面安静乖巧,和普通高中生别无二致。没有人知道,她的精神长期紧绷,随时可能被一条消息拽入深渊。
“你平时,经常看窗外吗?”
清浅柔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苏梦遥身体猛地一僵,神经瞬间绷紧。
思绪被猛地拽回教室,她缓缓转过头,撞进江知意清澈温和的眼眸。
江知意没有凑得很近,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没有猎奇的探究,没有审视,只是淡淡的、平和的询问。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眉眼柔和。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苏梦遥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热。
她极少被人主动开启话题,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在她心底占据特殊位置的人。
喉咙微微发紧,她顿了片刻,才挤出轻轻的回应,声音音量压得很低:“嗯……有时候。”
“外面的景色确实很好。”江知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唇角浮起一抹很浅的笑意,“看树叶吹风,会让人心里静下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爱说话,没有劝她多融入集体,没有说教,只是认同她的选择。
长久以来,身边很多人对她的沉默,给出的反应都是大同小异。亲戚会说,女孩子要开朗一点;同学会觉得她高冷不好接近;老师也会劝她多和大家交往。
所有人都希望她改变,变成热闹合群的模样。
唯独江知意,不去要求她变成什么样,只是接纳当下的她。
一股温热的酸涩,悄悄漫上苏梦遥心口。
她低下头,目光落回桌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书包侧袋里面,那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昨天黄昏江知意留下的那一瓶。
从昨天傍晚,带回家里,放在枕边,今天又装进书包,一路带到学校。
她无数次想要道谢。
方才课堂上,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措辞。
“昨天,谢谢你的水。”
短短的一句话,在心里面反复默念。
可是话到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要讲吗?
若是开口,就等于明明白白提起消防楼梯间那件事。
就要直面那场狼狈的相遇。
万一江知意还记得,两个人就要当众直面那个难堪的瞬间。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同学,万一被旁人听见,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又或者,江知意已经淡忘了这件事,自己贸然提起,反而强行把别人已经放下的片段重新拽回来,显得自己太过耿耿于怀。
念头千回百转。
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句道谢已经到嘴边,最后,还是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还是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机。
再等等吧。
苏梦遥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指尖隔着书包布料,轻轻触碰到水瓶光滑的瓶身。这份善意沉甸甸的,她记在心底,却没有勇气此刻摊开。
课间的喧闹依旧继续。
围在课桌旁的同学渐渐散去,大家回到自己座位,喝水、聊天、补作业。
同桌之间,重新回归安静。
江知意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看课本,整理刚刚上课记下的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她不会刻意没话找话,不会为了避免尴尬强行闲谈。相处的氛围松弛,就算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会觉得窘迫难熬。
可这份安静,落在苏梦遥身上,却处处都是心动带来的慌乱。
她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借着低头翻书的间隙,用余光悄悄打量身侧的人。
心底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不要贪恋这份温柔。你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可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偏向那边。
她想起昨夜辗转的梦境,橘色黄昏,楼梯间的背影。想起自己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只是困境之中生出的错觉,只是过分渴求善意而产生的依赖,并不是喜欢。
可现实里,每一次心跳失控,每一次耳尖发烫,每一次不由自主的留意,都在推翻她的自我说服。
第三节课下课,是大课间,时间比普通课间更长。
不少同学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去小卖部买零食。教室里少了大半的人,喧闹淡下去不少。
苏梦遥没有起身。
她安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下,指尖交叠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
忽然,口袋里面手机震动起来。
短促,连续两下。
苏梦遥浑身骤然一紧。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熟悉的窒息闷堵感瞬间席卷上来。
又是陌生号码。
恐惧瞬间笼罩住她。
千万不要是催债。
她屏住呼吸,手指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没有敢直接点亮屏幕,指尖隔着外壳,都能感受到震动残留的余温。
如果是催收短信,在这里点开,万一被身旁的江知意瞥见,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冰冷的威胁文字,那些属于家庭的不堪,她绝不愿意被江知意看见。
苏梦遥的情绪瞬间沉下去。
刚刚因为同桌相处而生出的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转瞬之间,就被冰冷的恐慌吞噬殆尽。
“怎么了?”
身旁江知意察觉到她一瞬间的状态变化。
没有凑过来窥探手机,只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骤然紧绷,气息都变了,便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浅浅的关切,却不过分逼迫。
苏梦遥身子一颤,慌忙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按了按,勉强扯出一点平淡的神色,摇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没事。”
她不敢看江知意的眼睛。
生怕对方从自己眼底,窥见那层藏不住的惶恐与狼狈。
江知意见她不愿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体谅,不窥探他人不愿展露的伤疤。
可苏梦遥心里,却掀起巨大的波澜。
仅仅一条短信震动,就让自己方寸大乱。
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的枷锁,永远不会消失。
债务、抛弃、恐吓,这些东西如同影子,时时刻刻跟随着自己。哪怕短暂拥有片刻温柔,现实的阴影随时可以落下来,把一切打碎。
她看向窗外,操场上的少年少女肆意奔跑欢笑。
再看身边安然沉静的江知意。
心里那道鸿沟愈发清晰。
一个活在阳光之下,人生安稳坦荡;一个被泥潭紧紧困住,不知道未来会迎来什么风波。
这样的自己,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去靠近那一份光亮。
苏梦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黯淡。
大课间慢慢流逝。
教室里人来人往,同学进出走动。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刷题。
苏梦遥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出去。
心底那一句道谢,反反复复徘徊在喉咙,一次次想要说出口,又一次次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再等等。
找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等到四下无人,不必担心旁人听见,再郑重地把那句感谢说出口,把那瓶水还给她。
现在,还不行。
正午的阳光渐渐抬升,透过窗户照进教室,温度一点点升高。
一上午的课程,就这样在苏梦遥无休止的内心拉扯之中,缓缓走向尾声。
心底隐秘的心事,如同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悄生根,却被她死死压住,不敢冒出半分枝叶。
眼尾那颗泪痣,安安静静,藏住了十七岁少女,不能对外言说的,卑微又滚烫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