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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色黄昏下的避难所 放学的铃声 ...

  •   放学的铃声像一层薄薄的浪潮,轰隆隆滚过整栋教学楼。

      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成群结队的学生抱着书本嬉笑打闹,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响声混杂在一起,顺着长长的过道四处扩散。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人流,大家涌向主楼梯,迫不及待奔赴放学之后的傍晚。

      苏梦遥没有跟着大部队走。

      她把几本不需要的课本塞进课桌抽屉,只将薄薄的一本笔记本攥在手里,刻意避开人最多的主楼梯,转身拐进侧边几乎很少有人经过的消防楼梯。

      这里远离喧闹。

      厚重的铁门被她轻轻推开,隔绝掉大半外面的欢声笑语。楼梯间光线偏暗,只有高处狭长的窗户,漏进来一大片黄昏橘红色的落日。灰尘在光束里面缓缓浮动,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苏梦遥慢慢往下走了两层,停下脚步,后背直接抵上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面。

      只有在这里,她才敢不用维持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可心里积攒的压抑会毫无预兆翻涌上来,不受大脑控制,直接化作身体上的折磨。

      心脏毫无征兆地骤然加速跳动。

      咚咚,咚咚。

      心跳力道很重,一下一下重重擂击胸腔,仿佛要冲破肋骨跳出来。指尖微微发麻,胃腔开始一阵阵痉挛,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顺着食道往上涌,熟悉的干呕感缠上咽喉。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几乎要陷进皮肉里,硬生生把快要涌上来的哽咽和恶心全部压回去。眼眶一阵阵发热,眼泪在眼底打转,却坚决不肯落下来。

      暮色斜斜地落在她的侧脸。
      下眼睑那颗浅褐色的泪痣,被落日的光线衬得分明。这颗痣从小就长在这里,家里长辈说,长泪痣的人,天生要比旁人多流许多眼泪。
      苏梦遥一直很讨厌这颗痣,仿佛它是一个标记,时时刻刻提醒她骨子里藏着的脆弱。

      她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整个人蜷缩似的靠着墙壁,肩膀绷得很紧。耳朵还能隐约听见铁门另一边传来的,属于教学楼的喧嚣。别人的热闹,和此刻的她隔着一道铁门,仿佛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常常会躲来这里。

      在这里,不用应付同学的寒暄,不用伪装情绪稳定,不用强迫自己跟上所有人的节奏。可以放任心跳失控,忍受胃部翻涌的难受,不用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苏梦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节紊乱的呼吸。可越是焦虑,呼吸就越是细碎急促,干呕的感觉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她一只手紧紧攥住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指尖捏出深深褶皱,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

      就在意识慢慢沉在自己的痛苦之中的时候,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缓缓传了过来。

      嗒,嗒。

      脚步很轻,不慌不忙,不像是追逐打闹的学生。

      苏梦遥浑身瞬间僵住。

      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浑身的汗毛都几乎竖起。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侧楼梯,今天居然还会有人过来。
      羞耻感瞬间铺天盖地包裹住她。

      她现在这个样子:脸色发白,呼吸不稳,眼眶泛红,随时有可能控制不住干呕。这是她最不想被外人看见的模样。

      苏梦遥拼命把脸往墙壁的阴影里面偏过去,脑袋埋得很低,心里默默祈祷对方只是路过,会直接往下走,不要停留,不要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然后,停住了。

      没有继续向下走。

      那个人,停在了距离她两级台阶之上的位置。

      苏梦遥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不敢抬头,视线只能落在对方的帆布鞋上,干净的白色鞋边,没有一点污渍,同样是这套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裤。是一个女生。

      两个人互不相识。

      苏梦遥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预想过对方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预想过来人会开口询问她怎么了,预想那些探究、同情,或是异样的眼神。
      这些,都是她最害怕面对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女生并没有向前走一步,没有俯身来看她的脸,也没有发出好奇的追问。只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安静地站在那里。苏梦遥余光瞥见,她手里捏着一瓶没有开封的常温矿泉水。

      过了一小会儿,一道清淡柔和的女声响起,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让她听见,不会显得冒犯: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不打扰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女生便转过身去。
      背对着苏梦遥,面向高处那扇落满晚霞的窗户,望向外面远处的天际。把身后的整片阴影角落,完整留给了狼狈的她。

      她刻意不去看苏梦遥,给足了陌生人全部的体面。

      苏梦遥愣住了。

      原本悬在喉咙的戒备,突然落空。
      她已经做好被窥探、被盘问的心理准备,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选择不去窥探她的崩溃。

      心脏依旧跳得很快,胃部的恶心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是那股难堪的羞耻,却悄悄褪去了一部分。

      楼梯间只剩下窗外吹来的晚风,轻轻吹动校服布料。外面学生的喧闹隔着铁门远远飘进来,显得这里愈发寂静。
      苏梦遥依旧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能够看见对方单薄清瘦的背影,落日的光晕勾勒出肩膀柔和的轮廓。

      她们就那样,一静一动,一藏一望,在黄昏的楼梯间,待了一小段时间。

      不知道几分钟过去。
      江知意轻轻动了动脚步,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迈步,顺着台阶往下,渐渐走远。
      脚步声一点点消散,最后,“咔哒”一声,侧楼梯的铁门被轻轻合上。

      楼梯间,重新只剩下苏梦遥一个人。

      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台阶上,长长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心跳慢慢回落,那种一阵阵往上翻的干呕感,也在缓缓退去。

      落日已经下沉大半,窗内的光线一点点暗淡。
      方才短暂的相遇,像一场恍惚的幻梦。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道安静的背影,记得那一句不追问的体谅,还有那瓶握在手里,始终没有递过来的温水。

      苏梦遥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等到教学楼的喧闹差不多散去,才慢慢站起身,整理好皱巴巴的校服,走出侧楼梯。

      走出学校大门,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街道上到处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街边小卖部亮起暖黄灯光。她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楼梯间的那一幕。

      明明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几班的人。
      仅仅是一次偶然撞见的陌生人。

      可方才在密闭楼梯间里面的那一份被妥善接住的狼狈,那份不窥探的温柔,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走着走着,心脏又毫无缘由地漏跳一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朋友之间的好感,不是普通同学的善意。那是一种让她慌乱无措的悸动,毫无预兆,突如其来。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
      她把书包丢在桌边,走到窗边,拉上一半窗帘,房间陷入昏沉沉的暮色。苏梦遥坐在书桌前面,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下眼睑那颗淡淡的泪痣。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陌生女生背对晚霞的背影。

      心底冒出一个让她恐慌的念头。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念头驱赶出去。指尖攥紧,指腹按压在桌面上。一定只是那一天自己情绪太过脆弱,崩溃的时候刚好被一个陌生人善待,才会产生这种错觉。仅仅是脆弱催生出来的错觉而已。
      仅此而已。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枯燥又冗长。
      粉笔摩擦黑板的吱呀声持续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窗外九月的晚风穿进纱窗,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动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心不在焉,指尖转着笔,偷偷盯着墙上走动的挂钟,盼着放学铃声落下。
      唯独苏梦遥,坐得笔直。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看似认真听讲,眼底却是一片空洞的涣散。
      她听不进去任何内容。
      胸腔里早早升起了熟悉的闷堵,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巨石,沉沉压在心脏最软的位置。心跳莫名加快,咚咚的声响沉闷又急促,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紧随而来的,是胃部熟悉的翻搅、坠胀,一股细碎的恶心感死死黏在喉咙口,挥之不去。
      这种毫无征兆的躯体化反应,已经伴随她整整两年。
      没有人知道根源。
      老师只当她是压力太大、上课走神;同学只觉得她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就连最疼她的外婆,也只以为是小姑娘读书太累,从不深究她深夜反复惊醒、浑身发抖的原因。
      只有苏梦遥自己清楚。
      她的疲惫,从来不是来自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考不完的试。
      是家。
      是她剪不断、逃不掉的烂摊子。
      她原本有完整的父母,却早在她初三那年,彻底沦为了空谈。父亲嗜赌成性,常年不务正业,欠下一堆堆积雪般的外债;母亲明知无底洞,却不劝阻、不补救,反倒跟着一起挥霍借贷,最后双双负债累累。
      催债的电话、上门的租客、凶狠的讨债人,曾填满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走投无路的两个人,最终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 —— 抛下她,连夜跑路,杳无音信。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没有留下一分生活费。
      只留给她一间空荡荡的老房子,数不清的欠款账单,和一堆烂到骨子里的烂摊子。
      从那以后,十七岁的苏梦遥,就跟着年迈的外婆生活。
      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孱弱,腰不好、腿也不利索,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勉强支撑祖孙两人的生活。日子清贫又拮据,平平淡淡,却也算安稳。
      可那些欠款,从未消失。
      偶尔还是会有陌生号码打来的催债电话,语气凶狠、言辞刻薄,一遍遍地提醒她:你爸妈欠了一屁股债,你是他们的女儿,你这辈子都逃不掉。
      没有人管她。
      父母活着,却形同虚设。他们活在不知名的远方,逍遥度日,从未问过她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会不会害怕。
      全世界都有归宿,唯独她没有。
      她是被父母主动抛弃的累赘,是背负着债务长大的小孩。
      长年累月的压抑、恐惧、无人依靠的孤独,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情绪,最后化作了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 焦虑、心慌、干呕、失眠、情绪崩溃。
      医生说是重度焦虑引发的躯体化障碍,开了药,劝她做心理疏导。
      药她偷偷吃了一阵子,昏沉嗜睡、注意力涣散,成绩一落千丈,外婆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偷偷抹泪,她就再也不吃了。
      心理咨询她也没去。
      她没什么好说的。
      烂摊子摆在眼前,无人救赎,无人偏爱,诉说委屈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矫情。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崩溃死死压在心底,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安静、乖巧、懂事的普通学生。
      只有独处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任由情绪泛滥,任由身体失控崩溃。
      “苏梦遥。”
      班主任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沉闷。
      苏梦遥浑身一震,猛地回神,慌忙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沉闷的痛感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全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细碎的窃笑、探究的打量,密密麻麻裹住她。
      “这道大题第二步的推导公式,说一下。”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苏梦遥抬眼看向黑板,满目密密麻麻的字符,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整一节课,她的思绪都被困在那些灰暗的过往里,压根没有听课。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窘迫和羞耻瞬间爬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轻飘飘的,却像细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心脏骤然狂跳,胃里的翻涌感瞬间放大数倍,恶心感直冲咽喉,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想要干呕的冲动。
      “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班主任叹了口气,没有过多指责,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苏梦遥僵硬落座,指尖死死攥住笔杆,指节泛白,泛出脆弱的青白。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傍晚的落日温柔又耀眼,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校园。楼下的操场热闹鲜活,打球的少年肆意奔跑,笑声清脆响亮,无忧无虑。
      真好。
      所有人都在热烈、鲜活、光明地活着。
      只有她,困在阴暗泥泞里,无人问津,独自挣扎。
      终于,放学铃声轰然响起。
      瞬间击碎了教室最后的安静。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同学嬉笑打闹的说话声瞬间炸开,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与自由,唯独苏梦遥,迟迟未动。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将试卷、课本一一归位,动作缓慢拖沓,看似收拾东西,实则只是拖延。
      她不想回家。
      哪怕家里有唯一疼爱她的外婆,可那间老房子,依旧装满了压抑。手机随时可能响起的催债电话、老旧斑驳的墙壁、拮据清冷的生活、永远缺位的父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狼狈与不堪。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喧闹渐渐褪去,她才背上单薄的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人潮涌动,她习惯性低头,贴着墙壁快步走,避开所有的对视与交集,像一株怯光的野草,习惯性躲藏、沉默、独处。
      主楼梯人山人海,拥挤嘈杂,她毫不犹豫转身,推开了侧边厚重的消防楼梯门。
      沉闷的 “吱呀” 声响过后,铁门闭合,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这里是整栋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极少有人踏足,安静、昏暗、与世隔绝。
      狭长的高窗漏进大片橘红晚霞,光束穿透空气,照亮浮动的细小灰尘,温柔的光影落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却暖不透半分她心底的寒意。
      苏梦遥缓步走下两层台阶,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粗糙的墙面。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心脏疯狂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耳膜嗡嗡作响。胃部痉挛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死死堵在喉咙,她弯下腰,单手撑着冰冷的膝盖,死死捂住嘴。
      干呕一次次涌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难受、窒息、压抑,层层叠叠将她包裹。
      眼眶迅速发热,温热的水汽蓄满眼底,她用力眨眼、死死抿唇,逼退所有将要落下的眼泪。
      她不能哭。
      从小到大,没人教她撒娇,没人包容她的脆弱。外婆年迈体弱,她不能让她担心;父母早已远去,从不配看她的眼泪;身边皆是路人,没人会真心心疼她的狼狈。
      哭,只会显得更加可怜、更加不堪。
      暮色渐沉,光影斑驳。
      细碎的落日余晖落在她白皙的下眼睑,那颗与生俱来的浅褐色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又刺眼。
      老话都说,长泪痣的人,一生爱哭,命里藏悲。
      以前她不信,现在不得不认。
      这颗小小的痣,像天生的烙印,精准概括了她泥泞又压抑的人生。
      她慢慢滑坐在台阶上,双膝弯曲,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细碎、急促、紊乱。
      封闭安静的楼梯间,成了她唯一可以肆意崩溃、不用伪装的避难所。
      她不知道这样蜷缩了多久,情绪渐渐趋于平缓,身体的不适感稍稍褪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缓缓传来。
      嗒、嗒、嗒。
      节奏缓慢、温和,不慌不忙,打破了楼梯间死寂的沉默。
      苏梦遥浑身瞬间僵硬,所有的松懈荡然无存,极致的羞耻与慌乱瞬间攫住她所有思绪。
      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是她藏了无数次崩溃的秘密基地,从来不会有人前来。
      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会有人打破这份独处的安静。
      她狼狈、脆弱、刚刚才崩溃失态,眼底泛红、气息不稳,这是她最隐秘、最不堪的模样,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苏梦遥拼命将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心底疯狂祈祷。
      不要停。
      不要看。
      直接走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落在耳畔,最后,稳稳停在了她上方两级台阶的位置。
      没走。
      苏梦遥的心瞬间沉至谷底,冰凉的绝望漫遍全身。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只能死死缩在阴影里,视线局促地落在对方干净洁白的帆布鞋上,看着整洁的校服裤脚,心里一惊,与傍晚那个印象中的少女影子重合她做好了被打量、被好奇追问、被投来异样目光的所有准备。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对方惊讶、同情、探究的眼神,预想好了那些尴尬又伤人的问询。
      可预想中的窥探与追问,通通没有到来。
      空气安静得温柔,没有一丝冒犯。
      良久,一道清淡、柔软、温润的女声轻轻响起,音量很轻,恰到好处,温柔得小心翼翼: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不打扰你。”
      没有好奇,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打量。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尊重她的狼狈,包容她的沉默。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人影轻轻转身,脊背笔直,面向洒满晚霞的高窗,主动背过身,将整片昏暗安静的阴影角落,完完整整地留给了狼狈蜷缩的她。
      落日的柔光温柔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背影,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动,安静、温柔、坦荡。
      她刻意不看她。
      给足了一个陌生人,最极致、最体面的温柔。
      苏梦遥埋在膝盖里的脑袋,猛地一顿。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松弛。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孤独、无人依靠的酸涩,突然汹涌而上,狠狠撞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活了十六年,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父母的自私抛弃,讨债人的凶狠刻薄,旁人的冷眼旁观,生活的拮据磋磨,早已让她对人性不抱任何期待。
      外婆的爱是她唯一的光,却太过微弱,撑不起她常年的阴暗。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没有人在她狼狈崩溃、不堪一击的时候,不追问、不窥探、不安抚、不猎奇,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默默守住她最后的体面。
      楼梯间很静。
      风声轻柔,晚霞温柔,外界的喧闹被铁门隔绝在远方,模糊成细碎的背景音。
      两个陌生的少女,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
      一个困在阴暗泥泞里,满身伤痕,藏尽崩溃;一个立在温柔暮色里,安静坦荡,予她体面。
      苏梦遥慢慢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静静望着那道单薄温柔的背影。
      心脏原本残留的闷堵、慌乱、压抑,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飘飘的悸动。
      陌生、慌乱、滚烫,猝不及防。
      她看不清对方的眉眼,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班级,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
      她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仅此一面,萍水相逢。
      可这短短几分钟的温柔,却抵过了她十几年人生里,所有的冰冷与刻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人影轻轻动了动。
      女生没有回头,始终没有窥探她分毫,脚步轻缓无声,慢慢向下走去。
      在转身离开的前一秒,她轻轻将一瓶未开封的常温矿泉水,安静放在了台阶边缘 —— 刚好是苏梦遥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无声的善意,低调又温柔。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伴着铁门轻响,彻底消散。
      楼梯间,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苏梦遥一人,和那瓶静静躺着的矿泉水。
      她怔怔地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将矿泉水轻轻握在掌心。微凉的瓶身,熨帖着她发烫的指尖,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所有的躁动与狼狈。
      落日彻底沉落,晚霞渐渐褪去,楼梯间的光线慢慢暗沉下来。
      苏梦遥缓缓起身,拍干净校服裤上的灰尘,攥着那瓶水,一步步走出了僻静的消防楼梯。
      教学楼早已空寂无人,长廊灯光昏黄,风穿过走廊,带着傍晚的凉意。
      她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压抑。
      校门口人潮散去,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人行道。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归,嬉笑打闹,满是少年鲜活的气息。
      苏梦遥独自走在人群边缘,脚步缓慢。
      一路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楼梯间的画面。
      那道温柔的背影,那句治愈人心的话,那瓶无声的温水,那个尊重她所有脆弱的陌生人。
      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心脏一次次失控地漏跳,带着陌生的、慌乱的悸动。
      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男生也好,女生也罢,十六年的人生里,她永远麻木、冷淡、封闭自己的内心,从不靠近任何人,也无人敢靠近她。
      可今天,仅仅是一个陌生女生的片刻温柔,就让她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乱了节奏。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猝不及防,太让她恐慌。
      她一路走,一路自我拉扯、自我否定。
      回到老旧的居民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斑驳的楼道墙、老旧的声控灯、狭窄陡峭的楼梯,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处处刻着清贫与压抑的痕迹。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亮一暗,映出她孤单的影子,单薄又落寞。
      推开家门,屋内安静温暖。
      外婆早早做好了晚饭,温在锅里,客厅亮着柔和的小夜灯,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凶狠的谩骂,没有冰冷的争吵。
      这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安稳港湾。
      外婆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温和地笑着:“遥遥放学啦?累不累?快洗手吃饭。”
      老人的声音温柔慈祥,抚平了她些许心绪。
      “外婆。” 苏梦遥轻轻应声,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换上乖巧平淡的模样。
      她习惯性隐藏所有的崩溃与悸动,从不让最疼自己的老人半分忧心。
      简单吃完晚饭,帮外婆收拾好碗筷,她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干净整洁,没有花哨的装饰。一扇小窗,一张书桌,一张小床,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零星闪烁。
      苏梦遥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拿出那瓶被珍藏了一整晚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书桌角落,目光落在瓶身,失神凝望。
      脑海里,再度浮现黄昏楼梯间的那一幕。
      温柔的背影,轻柔的话语,不动声色的善意。
      心底那股慌乱、滚烫、陌生的悸动,再次席卷而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下眼睑那颗淡淡的泪痣,触感微凉。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自己对一个初次相见、素不相识的女生,心动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僵硬,心底升起极致的慌乱与抗拒。
      她猛地闭眼,用力晃头,试图将所有荒唐的念头彻底甩开。
      她拼命说服自己。
      不是的。
      只是太久没有人善待她,只是情绪脆弱时刚好被温暖治愈,只是一时的错觉与依赖。
      仅此而已。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语气固执又强硬,带着自我拉扯的偏执与慌乱。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脆弱催生的假象,一定是自己太久没有被温柔对待,才会乱了心神。
      夜色渐深,房间寂静无声。
      少女坐在暖黄灯下,眼底藏着一颗宿命般的泪痣,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碎人生,藏着一段刚刚萌芽、就被她拼命否定、拼命压抑的,隐秘心动。
      无人知晓。
      无人看穿。
      暮色沉沉,心事悄悄扎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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