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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龙纹断玉合,毕方未忘折雁归 三日后,暮 ...

  •   三日后,暮色。
      男孩在护城河边找到了他们。
      不是他找来的,是楚观澜故意把那枚铜扣落在了桥头茶摊的桌上,没藏,就赤裸裸搁在那里。
      男孩路过时看见了,脚步顿住,停了很久,最后坐了下来,一直坐到翎渊出现。
      翎渊在他对面坐下,直言不讳道:“你叫什么名字?”
      “范沐桓。 ”
      沐得春风润,恒持寸心明。
      翎渊向他推过去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的,茶面冒着热气。
      范沐桓没有动。
      “喝。”翎渊只淡淡说了一个字。
      范沐桓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是姜汤,辣的。西燕北境冬日驱寒的喝法,放大量的老姜和一小撮花椒,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翎国人喝姜汤不放花椒,嫌呛。
      他放下碗,嘴唇被烫得发红,半天憋出一句:“……哪儿来的花椒?”
      翎渊没回答,反问道:“你脖子上的印,是几岁烙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范沐恒没说话,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碗沿,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翎渊也没再问,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而后说了一句和刚才完全无关的话:“我曾经有位故人,也喜欢在茶里放花椒。”
      范沐恒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他后来呢?”范沐恒问,声音很平。
      “后来啊——”翎渊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再没见过。”
      沉默。
      河面上有船过了,橹声欸乃,水波流淌到岸边又缓缓退回去,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
      最后范沐恒耐不住站起来,把那只空碗搁在桌上。
      “……花椒放得不够多。”他说。
      然后走了。
      楚观澜从暗处走出来,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声道:“殿下,他方才那句话——”
      “我知道。”翎渊看着桌上的空碗,目光落在碗底——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指痕,是范沐恒临走前用指甲划的,像是一个“七”。
      雁七部。
      漫漫长河历史上,唯一一只由位女将军带领的部队。
      楚观澜也看见了,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翎渊将碗翻过来,指痕朝下,起身拂了拂衣袖。
      “他还会再来的。”他说。
      “下次带点像样的花椒来。”
      又过了五日。
      这五日里,翎渊没去寻他,也没派人跟着。
      第六日,夜雨。
      翎渊在书房里点灯阅卷,窗外雨声密得像是有人拿着竹筛筛了一整夜。楚观澜立在门边,忽然侧耳听了一下,走过去推开门。
      檐下蹲着个影子。
      范沐恒浑身都湿透了,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缩在廊柱和墙的夹角里,不愿进来,也愿离去。
      楚观澜回头看了翎渊一眼。
      翎渊放下毛笔,起身,拎着灯走过去。
      灯一照,范沐恒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青,但眼睛是亮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用破布裹了三层,抱得像命。
      “进来。”翎渊说。
      范沐恒摇头。
      “那便站在这儿说。”翎渊也不勉强,将灯搁在门槛上,自己倚着门框,语气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你来了。”
      范沐恒盯着地上的灯看了两息,忽然开口:“城东当铺,前天收了一样东西。”
      翎渊没接话,只一味地等。
      “一把刀。”范沐恒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碎,“刀鞘是旧的,但刀刃不旧。当铺掌柜不识货,当废铁收的——二十文。”
      “哦?”翎渊挑了挑眉,"什么刀?"
      “短的。刃口有缺口,但缺得不深,像是砍过骨头。”
      又停了。
      雨声填满了空隙。
      翎渊知道他在等——等自己接一句不该接的话。但他偏不接。他只说:“然后呢?”
      范沐恒咬了一下嘴唇,那动作很快,像被自己嫌弃了。
      “……刀柄缠的是雁羽纹的丝线。东翎没有这种编法。”
      翎渊终于有了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了半天,”他慢悠悠地说,“是在跟我讲当铺的故事。”
      范沐恒没躲这个笑,反而迎上去了,他抬起眼,第一次在翎渊面前,把一个孩子不该有的目光直直地投过去:
      “刀上刻了字。我看见了。”
      “刻的什么?”
      范沐恒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一遍才吐出来:
      “永和七载,雁门雪。”
      翎渊的笑意收了。
      永和——西燕年号。永和七载,正是西燕先帝驾崩那年。雁门——西燕北境关隘,那一年发生过一场兵变,但消息被压得死死的,东翎这边连风声都没收到多少。
      一把西燕暗卫的刀,出现在东翎城东的当铺里,刀上刻着先帝驾崩之年的印记。
      范沐恒看着翎渊表情的变化,极轻微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块烧红的炭从手里递了出去。
      “刀还在吗?”翎渊问。
      “我当掉了。”范沐恒说,“二十文,换了两个烧饼。”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翎渊看了他很久。
      “进来吧,”他终于侧了侧身,“雨大,别染上风寒了。”
      范沐恒没动。
      “你还没问我,”他低声说,“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也没问过我,”翎渊回看他,“为什么一直等你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雨还在下。檐下的灯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辨不清谁是谁的。
      范沐恒跨过门槛后,翎渊没再提刀的事。
      他让楚观澜取了套干净衣裳和一条布巾,置在屏风后的矮榻上,自己坐回案前继续批他的卷宗,仿佛檐下蹲了半宿的那个影子从未存在过。
      范沐恒换了衣裳,坐在榻上,手搭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后,也不擦,也不说话。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雨水的鼓点。
      过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翎渊才置下毛笔,抬眼看他。
      “你方才说,刀当了两个烧饼。”翎渊语气平常,像是在闲聊,“那烧饼,你自己吃了?”
      范沐恒摇摇头。
      “给了一个人。”
      “谁?”
      “……我师父。”
      这三个字说出来,屋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变重,是变静——像雨声忽然远了。
      翎渊没接话,只耐心地等。
      范沐恒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很小,指节旧疤和新疤交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但翎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我师父……”范沐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他在城外三十里,一处废窑里。”
      翎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废窑。”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地址,不像在问“为什么”。
      “嗯。”范沐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一直憋着的东西吐出来,“他让我来找你。他说……那人身上挂着半块龙纹玉佩的,穿青蓝色衣裳。”
      翎渊的手指停了。
      楚观澜站在暗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沉。
      东翎满国,身上挂半块龙纹玉佩的只有翎渊一人,且不说这是皇家之物。
      范沐恒的师父,认得他。
      “你师父……”翎渊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见过东翎的人?”
      范沐恒沉默了很久。
      “他说,十年前赤夏。”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翎渊,“翎皇曾为师傅送上此物。”
      翎渊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腰侧——那里挂着的,正是半块龙纹玉佩。
      那么多年来,另半块,他从未找到过。
      范沐恒看着他的动作,极轻地说:
      “师父说,那半块,在他手里。”
      雨声忽然大了。
      翎渊的手从颈侧落下,重新搁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自小他便将这玉佩带在身上,问起父皇,只道天命如此。
      范沐恒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说,玉佩可以还你。但他有一个条件。”
      终于来了。
      翎渊没有动作,也没催。
      范沐恒把双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他要你……带他回西燕。”
      不是“帮我”。不是“救我”。
      是带他回西燕。
      翎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称得上疲惫的笑。
      “你师父倒是会算。”他说,“拿一块十年前就该还的东西来找我开条件,他凭何?”
      “且不说此,你觉得回到一个早已覆灭的旧国,有何居心?”
      范沐恒没反驳。他只是看着翎渊,那双黑得不像孩子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说他知你不会答应的。”范沐恒说,“所以他还让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他连毕方鸟都不记得了,那便不用去了’”
      毕方鸟乃燕国西南独有,翎渊依稀记得,曾有位游人带着毕方途径此地……
      翎渊的笑意彻底敛了。
      “废窑。”翎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辰时,带路。”
      范沐恒没哭,没笑,只是极轻地、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口气般,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榻上,是方才他紧紧抱着的东西,一枚铜扣,背面那只折翅的鸟。
      “师父说,这个也给你看。”范沐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翎渊低头看向那枚铜扣。
      翻过来。
      折翅的鸟——不是鸟。
      是雁。
      雁首被削去了一半,但刃口的方向、羽毛的排列——他见过这个图样。模糊的记忆中,那标记格外显眼。
      那是西燕女将的私印。
      翎渊缓缓抬起头,范沐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夜里。
      楚观澜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殿下,他师父……”
      “是西燕女将的人。”翎渊将玉佩重新收起,目光沉如夜水,“而且,还活着。”
      翎·城外废窑
      柴火朽烂、地面坑洼,野草从零星几丛蔓延到一人多高,把踩实的院面全吞掉;地坑院的坑沿最先垮角,雨水把边坎冲成锯齿状。
      “便是这了。”三人如约而至。
      能接受这种生活环境,看来这位“师父”不简单翎渊思索着,随范沐恒进入窑洞内部。
      洞内湿度随季节大幅波动,霉味混着陈土味;光线从破窗打进去,能看到灰尘柱。杂物慢慢被浮土盖住。
      石为榻,土为墙,人睡在里面,像被山含着。
      石上之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起了身,向翎渊合掌躬身,道:“殿下,又见面了。”
      “光阴似箭,阁下竟混到如此地步,也未曾想到,阁下会是西燕的人。”翎渊戏谑道。
      “如今世事沧桑,往事随风。能够再见殿下一面,是范某三生有幸。”
      “你为何藏在这废窑之中?”
      “不是藏。”范守之的声音轻的像怕惊动梁上的灰,“是归。老骨头该埋进土里,只是时辰未到。”
      翎渊目光掠过他腕上旧疤,又落回那枚并不在此处的玉佩似的空缺:“范先生没死,西燕早已覆灭。你在这里等雨漏、等草长、等一个不会再来的诏令?”
      “等殿下。”范某抬眼,沉静如夜水对沉静如夜水,“等你看清,这天下不是只有翎,也不是只有西燕。”
      窑外风过荒草,如低语,如刀擦过锈鞘。
      “说吧,”翎渊俯身,阴影笼住石榻,“你的筹码。”
      范某从枕下摸出一个木盒,推过去。
      “物归原主。”
      翎渊打开木盒,那龙纹断口正与翎渊腰侧那半相合,像被刀从中间劈开的山河。
      洞外风过荒草,像远年旗角翻了一下。
      翎渊转身前,顿了顿。
      “明日辰时,我自会履行承诺。”
      楚观澜替翎渊拨开洞口的草影,先一步踏出去,暮光落在他袖边,像水经过石头,无声。
      他未回头。
      只将玉佩握紧,像握住一截尚未出鞘的、旧年的春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年龙纹断玉合,毕方未忘折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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