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半隔》仿真花

9、12月12日 是晴天 但一切泛白 倒数第二天

　　梦里面，我看见了星空和他的眼睛。
　　梦醒后，我看见了在我怀里熟睡的他，模糊的，全部融进阳光里去的。

　　房间里起雾了，桌椅、橱柜、碗筷、电视机……统统湿漉漉地泡发在一滩煞白里。我搂着他。“起雾了，你承诺过的。雾里的知识，光的折设，总有一天会教给我的。”我没有起身去拿纸笔写给他看。他的皮肤褶皱间还留有一丝温度，我生怕一旦放手，那最后的一点爱也会消融在掌心里。
　　“教给我吧，像往常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复着。

　　每次他教会我一样东西，我的世界便跟着丰盈一分。我用一个个新名词新事物填补着我苍白而寂静的世界，就这样缓慢地、渐渐地，走向他所在的那一方天地。要是我统统学会，统统记住，我就能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了，就能彻彻底底地理解他了，和他同归于好了，是吗？
　　我知道我太执拗了。我总是贪得无厌地去索求填充物，但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多靠近他一点。这份执念，他定然能懂的，他向来能懂的。

　　但雾漫进了他的眼睛。我想要把雾拨开，徒劳；我想要把他举起来，让万有引力带走他眼里的雾气，可任凭我怎般去晃，那层白色的膜始终像是长在那里一样，牢牢滞留着。

　　我突然觉得没有气力了。
　　我的手松开了。
　　然后他掉下去。

　　我把他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然后开始清理地上那越积越厚的一层水。空气里也全是水，我的眼球被泡得发胀发酸，朦胧着，还不停地往外拱。

　　水里，我看见星星。
　　寥寥几颗，乍现在浴室的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和梦里的一样。我欣喜若狂，拽着他奔进了浴室。从前他总不许我在家里奔跑，但无所谓，我们再也无暇顾及了。

　　我打开那个没有屏幕的电视机，播放他唱过的歌谣，然后拉着他起舞，像他曾经亲自教我的那样。

　　我们坐在浴缸里，拧开水龙头。
　　温暖的水一点点漫过我们，头顶是闪烁的星星。

　　我仍记得我的手覆上他的脖颈时，那柔软的天鹅绒般的触感。梗塞在我胸腔处的硬块霎时间碎开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是真实的，我也是。我朝他伸出一只手，五指舒展，他很轻很轻地把指腹贴上来，两层水膜啵一下融在了一起。
　　指尖相抵，我身体里住着的猫一蹦一蹦的。

　　他温柔地望着我。

　　你还爱着我，对吗？我问他。
　　拜托了，予我以肯定的答复，好吗。我知道我是一个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被爱的怪物。但——不。
　　我不是怪物，不是人类。因为那些全是语言所定义的，而语言与我们无关。我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你，因为是你给了我世界，我亦是为了你而存在于世的。

　　我没有告诉你，当你拿着写有你名字的纸站在玻璃前的那一瞬，我才有了自己；当你教会我什么是“喜欢”与“爱”时，我才真正地活着，然后有了感觉。

　　而此时此刻。
　　我能感觉得到，温度攀升着在皮肤上铺开，再揉进身体里。我不想再去想些什么，也不想再动弹，懒洋洋地，瘫软在了湿滑的缸壁上。
　　我能感觉得到，包裹着我的，温暖。

　　“没事了。”

　　恍惚间我站在那片苍灰色的天空下。他握住了我的手。
　　雾里的那团没有轮廓没有形状的影子，缓缓地向我靠近。我看不清他的身体、他的躯干、他的面容、他的眉眼、他的笑、他的眼睛。但耳边的声音真切。

　　“我爱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