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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门 花,还是原 ...

  •   楼梯拐角处的空气比楼上更浑浊,一股铁锈味底下压着另一种更黏稠的东西,像放了一个月的水果里混进了消毒水的味道。白令辰的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落地前脚掌都先探了探台阶的边缘,确认没有碎玻璃或杂物会发出声响。
      她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白起把姐姐往自己身侧带发出的微响,还有云舟工具箱提手上防滑胶带蹭过掌心的细微摩擦。四个人加一条狗,这会儿全部收着呼吸,动作压到最低限度,整段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错位。
      三楼的应急灯是灭的。拐角处只有从四楼漏下来的一点余光,勉强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楼梯平台上摆着一把塑料折叠凳,凳子边上是一盆蔫得只剩半绿的天竺葵,陶土花盆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西语:“3楼,别拿走,浇水就好。”
      这盆花她认得。这张凳子她也认得。
      这把凳子上以前经常坐着一个人,穿着碎花的开衫,手里永远端着一小碟腌橄榄,逢人就往对方手里塞。是三楼独居的西班牙老太太,卡门。白令辰两年前刚搬进来那阵,语言还不太熟悉,行李箱卡在楼梯转角下不来,正准备暴力解决时,是卡门拄着拐杖下楼,用夹生的英语加上手势,愣是指挥她把箱子横过来抬。而后来白令辰弟弟一家来度暑假,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这栋楼里唯一会给他们塞糖的老太太,整个暑假只要在公寓里,都会跟她待在一起。白泽管她叫“卡门奶奶”,白起被投喂了不知道多少颗巧克力豆,胃口吃坏过一次,卡门比谁都紧张,端着一整锅鸡汤敲她家的门。
      那晚卡门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着白起蔫头耷脑地窝在毯子里,自己反倒比谁都愧疚,一句一句地用蹩脚的英语解释自己没问过孩子肠胃好不好就乱喂东西,末了又拍着胸口保证以后一定先问过再给。白令辰当时只是坐在对面,端着那碗喝不完的鸡汤,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那一整晚,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公寓的门锁死。
      卡门是这栋楼里,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一点戒备的人。
      白令辰在心底数了一次呼吸的长度,才继续往下走。
      米卡忽然停住了脚。四条腿死死钉在原地,尾巴垂到最低,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刚才那种攻击性的低吼,而是一种更压抑、更迟疑的呜咽。它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却又分辨出气味底下藏着不对劲的东西。
      这种气味,让它无法作出任何动作。
      云舟在她身后半步停下,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拐角平台的阴影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右手松松搭在腰侧,随时能抽出那把电工折刀。
      阴影里的东西动了。
      先是一只脚,趿拉着一只绣花拖鞋,另一只脚光着,那脚趾甲缝里嵌着已经发黑的血污,正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紧接着是那件碎花开衫,領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底下松弛的、爬满青紫血管的皮肉。她的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下颌脱臼似的耷拉着,随着每一次挪步发出黏腻的开合声。
      那张脸曾经一笑起来会挤出一堆细密的皱纹,眼睛眯成两条缝,而现在眼皮耷拉着,一只眼球凸出眼眶,另一只浑浊地转向声音的方向,空茫、没有焦距,却又诡异地精准地朝着白令辰所在的位置转了过来。
      “卡……”白泽的声音从后面挤出来,只吐出半个音节就被自己咽了回去,小手死死攥住了白起的袖子。
      弟弟白起没有出声。他只是往前半步,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姐姐和楼梯拐角之间,那双一直在算路的眼睛这会儿死死盯着地面,心里在数楼梯平台的宽度,数还剩多少可以退的余地。
      虽然,他只有七岁,暑假结束后将踏入一年级。
      白令辰站在原地,有三秒钟,足足停留了三秒钟,她的刀尖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准地下压半分。
      这三秒钟,在她过去十天里已经不记得多少次清理那些怪物——又或者是变异人或者是丧尸的经验里,是绝不该出现的空白。她的身体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具躯体只是一具承载着病毒的容器,早已不存在任何能被称之为“卡门”的东西。可她的手,在看清那件碎花开衫的瞬间,还是慢了那么一瞬。
      那三秒钟里过去的,是卡门拄着拐杖让她把行李箱横着扛的那天,是端着腌橄榄敲她家门的那个傍晚,是那锅她根本喝不下却硬灌了两碗的鸡汤,是白起被糖喂坏了肚子那次,卡门在楼道里追着她道歉,说得又急又快,眼睛里全是慌张的歉意——那双眼睛,此刻正空茫地悬在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上。
      三秒钟之后,白令辰的刀尖重新沉了下去。
      “往后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任何波动,“到墙边去,靠着云舟。”
      这句话不单单是向孩子们给出的指令,还是她这些天里少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云舟立刻会意,一手工具箱一手把白泽和白起拢到自己身侧,身体半侧过去,用后背和小臂给两个孩子挡出一小片视线的死角。
      卡门,应该说曾经是卡门的那具躯体,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加快了挪动的节奏,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拉长的呜咽,双臂僵硬地抬起,五指蜷曲成钩,朝着白令辰的方向扑了过来。
      楼梯平台不足一米五宽,退无可退。而通往三楼外墙消防梯的路,只有这一条。
      白令辰侧身卸开正面的冲力,左手军刀出鞘的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干脆,仿佛越快越能把那三秒钟的犹豫甩在身后。刀锋擦着对方的手腕划过,没有伤到要害——那一下,是她给自己找的一点缓冲,哪怕对方已经不再是能感觉到疼痛的活人。
      下一瞬,钛丝手套裹着的右手已经死死锁住了那具躯体扭曲的下颌,往侧后方一带,卸掉了它冲刺的力道。刀尖精准地探入太阳穴与耳廓之间的凹陷,一寸没有偏差地送了进去。
      动作停在那里,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抽刀,扶着那具躯体,没有像平时清理行尸那样一脚踹开,而是顺着重心,让它缓缓地、轻柔地滑坐到楼梯平台上,靠着那盆蔫掉的天竺葵。
      绣花拖鞋从那只没穿鞋的脚边滚开,滚到白令辰的脚尖前停下。
      她蹲下身,弯腰把那只拖鞋拾起来,放回了原本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像卡门本人还会在意这双鞋摆得正不正一样。指尖触到花盆边缘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时,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用刀刃的背面刮掉了指节上的血污。
      “走。”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刚才那句“往后退”慢了半拍才说出口。
      说这话时,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套的指节缝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指尖有一下十分轻微、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颤动——如果不是站得极近,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云舟注意到了。
      云舟看着她转身走向外墙的背影,没有多问一句。但他注意到她按在门闩上的那只手,指节的力道比平常松了几分,几乎是虚扣着,用了两次才把锈住的插销拧开。
      白泽被云舟半护在身后,眼眶红着,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仰头看了一眼姑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绣花拖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悄悄攥紧了白起的手。这个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看热闹的九岁小姑娘,这一刻却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像姑姑教过她的那样。
      白起的目光在那盆天竺葵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开始盯着栅栏门外那截生锈的消防梯,像是在把这一幕和其他所有需要记住的坐标一起,收进脑子里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他没有像平时叽叽喳喳那样追问“那是不是卡门奶奶”,问“她为什么不再站起来”,问“不能给他们吃药让他们好起来吗?”……这些天,他看明白了,此刻他没有说出口——这栋楼里教会他的第一课,是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都说出来。
      米卡贴着白令辰的腿侧,鼻尖蹭了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安静地仰望着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外墙的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白令辰翻身跨上锈迹斑斑的消防梯踏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栅栏门,还有门后阴影里那盆无人再浇的天竺葵。
      身后的云舟弯腰扶着白泽率先跨过栅栏门槛,动作间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孩子的视线从楼梯平台那个方向引开。他抬头看了白令辰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工具箱的背带在肩上又紧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来告诉她,接下来这一段,他来断后。
      白令辰只从鼻腔里逸出极短的一声“嗯”。那不算道谢,甚至连回应都称不上,但云舟已经从这声极轻的呼气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栋楼、这段楼梯、这盆再没人浇的天竺葵,都被她留在了身后。
      “走了。”她说完这两个字,率先探出身,率先把自己交给了那截通向三楼外墙的、随时可能松动的铁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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