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狂》晴扬

2、打架 李鸿点

　　李鸿点完名就夹着花名册走了，皮鞋后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惬望着李鸿的背影，立马重新趴回了桌上。

　　她用下巴枕着交叠的小臂，侧着脸看窗外那两株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晃着枝丫，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摇晃的光斑，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的侧影上。

　　谈澈还在做题。他写字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笔尖压在纸面上只有极细的沙沙声。

　　云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这人坐在教室里跟坐在寺庙里似的，浑身上下写着“入定”两个字。

　　她打了个哈欠，正打算埋下头补个回笼觉，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炸了进来：“云惬！”

　　孟时乐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来，校服拉链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又藏不住关切的表情。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大步走了进来，一巴掌拍在云惬桌上。

　　“你早上挂我电话？”

　　云惬头也不抬，拿笔戳他的手指：“你挡我光了，让开。”

　　“这是你和哥哥说话的态度？”

　　“大半岁也是哥哥啊？”云惬调侃道。

　　“你——”

　　孟时乐被她噎得一口气没喘匀，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云惬旁边坐着的谈澈，愣了一下，又看见前排的江允宁和江允亭，朝他们微微颔首，最后低头看见云惬桌斗里塞了半袋没吃完的薯片，伸手就抢了过来。

　　“你还敢带零食来教室？”

　　“你抢我薯片？”

　　“没收了。”

　　“孟时乐你给我放下——”

　　孟时乐已经转身往外跑了。

　　云惬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两步就追到了门口。

　　孟时乐跑得快，她追得更快，两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蹿着。

　　“你回来！那是我最后一袋青柠味——”

　　“你求我啊！”

　　“休想！”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楼梯角，消失了。

　　教室的人好奇地盯着窗外，有人小声说：“孟家这俩……还真是名不虚传。”

　　谈澈坐在窗边，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的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看向门口，直到那阵喧闹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才重新低下头去。

　　江允宁回过头来，小声跟江允亭说：“这么看，他俩关系真的很好。”

　　江允亭挠了挠头：“她之前不是还跟孟时乐打过一架吗？上学期在操场，把时乐的脸都抓花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好像是孟时安来拉的架，说他们从小就这么打，打完了云惬还把她的冰激凌分给时乐一半。”

　　江允宁笑了一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作业。

　　片刻，两人跑出教学楼，朝操场的方向跑去。

　　操场东侧的小篮球场边上围了七八个人，他们的校服拉链敞着，个个都叼着烟，烟雾在冷风里散成灰白的线。

　　中间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跪在地上，校服裤膝盖处磨破了一块，嘴角有血丝，低着头不说话。

　　明翊航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棍尖抵着那男生的肩膀，语气拖得懒洋洋的：“五千，今天再不还，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我、我真没有……”那男生声音发抖，“当初明明只借了五百……”

　　“五百？”明翊航笑了一声，棒球棍抬起来，敲了敲男生的下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千，你自己签的字，怪我？”

　　围着的人哄笑了起来，有人踢了那男生一脚：“利滚利懂不懂？你爸不是开小饭馆的吗？五千都拿不出来？”

　　云惬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孟时乐正抱着薯片跑，跑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了，他回头一看，云惬站在篮球场边上，眉眼间的笑意已经没了，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定在那个跪着的男生身上。

　　“云惬？”

　　她没有理他，抬脚往那边走去。

　　“欸你——！”孟时乐追上去，拽住她胳膊，压着嗓子，“那是高二明翊航，你别——”

　　“我知道他是谁。”云惬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明家旁支的废物。”

　　孟时乐愣了一秒，然后他看见了明翊航手里的棒球棍，和地上那个男生嘴角的血。

　　他低头骂了一声，立刻跟了上去。

　　云惬快速穿过那几个叼着烟的男生，走到明翊航面前，站定。

　　“你谁？”明翊航抬起眼皮看她，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一下，嗤了一声，“高一的？走错地儿了吧？”

　　云惬没有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抬起头，眼圈红着，嘴唇干裂，脸上有清晰的指印。

　　她弯下腰，伸出手：“起来。”

　　男生愣了一下，没敢动。

　　“我让你起来，不要怕。”云惬的目光锁在他受伤的脸上。

　　明翊航笑了一下，将棒球棍横了过来，挡在她和那男生之间：“小妹妹，这儿没你的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多管闲事。”

　　云惬偏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慢悠悠地说道：“五百变五千，明家什么时候改行放高利贷了？”

　　明翊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阴下来：“你他妈谁啊？知道我姓明还敢嘴硬？”

　　“姓明怎么了？”云惬直起身来，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你爸叫明正新，明老爷的二儿子，对吧？娱乐板块副总，上个月刚因为洗钱被约谈过的那位。”

　　明翊航脸色骤变：“你放什么屁！”

　　“是不是放屁你心里清楚。”云惬笑了一下，笑容很浅，眼尾却微微弯起来，“五千是吧？我替他给你。你先把欠条拿出来。”

　　明翊航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暴起，棒球棍抡圆了朝她肩膀砸下来。

　　孟时乐几乎同时冲上来，一脚踹在明翊航侧腰上，把人踹得踉跄两步，棒球棍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动她你试试！”孟时乐挡在云惬身前，少年眉目锋利，浑身炸着刺，眼睛怒视着他。

　　云惬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棒球棍捡起来，掂了掂，顺手递给地上那个男生，朝他笑了一下：“拿着，防身。”

　　男生愣愣地接过来，眼眶更红了。

　　明翊航踉跄地站直，脸涨成猪肝色，朝着身后那七八个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人群一拥而上。

　　云惬侧身避过第一个人的拳头，手肘反向撞在那人肋下，膝盖顶上小腹，动作干净利落。

　　孟时乐抓住第二个人的领口往旁边掼，顺势抬腿扫倒第三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一群废物，仗着人多欺负弱者，要不要点脸！”

　　云惬已经放倒了第四个，拍了拍手，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遗憾的神情：“高二的就这个水平？”

　　篮球场边上安静下来。

　　明翊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渗血，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给我等着。”

　　云惬朝他扬了扬下巴：“行啊，我等着。”

　　然后转过身，朝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拿着欠条来找我。明家要是还敢找你麻烦，你就报我名字，我叫云惬。”

　　“你——”

　　闻言，明翊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云惬蹲下来，握住那个男生的手腕，把他拉起来，低头拍掉他膝盖上的灰：“走吧。赶紧去医务室。”

　　男生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谢、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别去碰赌博，好好生活。”

　　云惬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微微一笑。

　　孟时乐走了过来，揉着自己刚打人的那只手腕，嘶了一声，抬眼瞪她：“你就不能收着点？明天又要被通报了。”

　　“通报就通报吧。”云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们两个上台的次数还少吗。”

　　然后她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孟时乐，眨了眨眼：“我家孟二少，嘴硬心软，仗义。”

　　孟时乐的耳根瞬间红了，别过脸去，别扭地说：“少来。”

　　十分钟后，政教处的办公室里。

　　云惬、孟时乐、明翊航三人一字排开站着。

　　明翊航脸上的伤最重，眼眶乌青，嘴角裂了一条口子，站姿比谁都理直气壮。

　　政教主任姓刘，他抬眼扫视一下并排站着的三人，拍着桌子：“打架！又是打架！开学第一天就在操场上打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校规！”

　　明翊航率先开口：“主任，是她们先动的手！我好好在操场上站着，他们冲过来就打人，你看我脸上的伤——”

　　“你还好意思说。”孟时乐直接炸了，“你先拿棍子打云惬的！我们那是正当防卫！”

　　“棍子？”刘主任愣了一下，看向明翊航。

　　明翊航面不改色：“我没拿棍子。他血口喷人。”

　　云惬在旁边站着，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抬头看向她。

　　她偏了偏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明翊航拎着棒球棍，逼着跪在地上的男生，声音清清楚楚：“五千，今天再不还，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

　　看到视频，明翊航的脸彻底白了。

　　“主任，”云惬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轻，“视频我发了你一份。要是明家要查，我这儿还有完整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