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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骨浮生 治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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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三年,秋。霜降才过,京城的梧桐便秃了一半,枯叶卷在青石板缝里,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人脚面上扑。
卯时三刻,大理寺的衙役便围住了城西永安坊的废弃水井。井口三尺见方,青苔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旧痕,似是有什么东西被绳子反复勒磨过。孙乐到时,万福正蹲在井边看仵作往上吊东西,听见身后靴声,回头喊了声“少卿”便自觉地让开了半步。
孙乐没应他,止步站在井沿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那具被白布裹着拖上来的尸身。
晨光从坊墙的瓦檐间斜切下来,在她半边脸上落了道冷白的光,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大理寺少卿的绯色官袍衬得她人越发清瘦,腰悬的银鱼袋纹丝不动,此刻连风似乎都绕着她走。
:“什么时辰发现的?”
:“回少卿,寅末。更夫打这儿过,闻着味儿不对劲,探头一瞧…”
万福摸了摸后颈。
:“那井里漂着一团头发,他还以为是谁家婆娘倒的泔水。”
孙乐“嗯”了一声,接过仵作递来的验尸簿子翻了翻,忽然顿住。
她抬头朝井口细看一圈,内壁的青苔有几道新鲜的刮痕,看样子是有重物拖拽过,而井绳的末端系着一枚铜扣,五瓣莲花纹,内圈錾着极细的“宸”字。
宸。宸妃。
孙乐的目光落在铜扣上,随即将它收入袖中,面上分毫不显。她转回身,正要开口吩咐封锁坊门,坊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踩在石板上的节奏像是算准了时辰似的。
万福警惕地按住腰刀,孙乐却侧过头,目光越过半条长街,落在了那顶近前的马车上。车身没什么特别标记,可拉车的两匹枣骝马她认得。
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素白的手,指尖染着淡粉的蔻丹,腕上一只白玉镯随着动作轻晃,紧接着那人便踩了矮凳下来,月白色的银线绣凤披风一扬,露出一张明媚得不像话的脸。
赵芊。
大宋监国长公主,当今圣上的胞姐,端的是仪态万千,端庄持重,那是朝堂上所有人对她的印象。而此时她站在满地枯叶与血污之间,朝孙乐弯了弯唇角,像是来赴一场秋日游宴。
:“孙少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关切,一双凤眸却是直直的对上孙乐。
:“本宫听闻永安坊出了命案,恰巧路过…不打扰吧?”
路过?御马监的马车打大理寺绕了三条街,路过到一口废弃的井边,长公主倒是顺路的很。孙乐心里头揶揄了赵芊一句,礼数却不曾懈怠半分。
孙乐垂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语气却淡得像井里的水:“臣奉旨查案,不敢劳动殿下。此处晦气,殿下还是回避的好。”
:“晦气?”赵芊往前走了两步,绣鞋踩过一片沾了暗渍的枯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笑。
:“孙少卿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宫没见过死人似的。当年先帝驾崩,灵堂里停了多少日,本宫不也在跟前站着?”
她说“先帝驾崩”四个字时语调平稳,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孙乐却注意到她拢在披风下的左手蜷了蜷。
:“殿下若执意要看,孙乐侧了侧身,让出井口的方向,语气仍是平的。
:“臣不拦着。只是这具女尸尚未查明身份,面容已腐,殿下看了怕要夜里惊梦。”
赵芊挑了挑眉,当真朝那白布走去。万福手足无措地看向孙乐,孙乐微微摇头。她便蹲下身,用指背掀开白布一角,只一眼,又轻轻盖了回去,站起身时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
:“面容虽腐,但发髻上那支玉簪还留着。”赵芊不紧不慢地说。
:“八宝攒珠的样式,是先帝晚年才让内务府打的,宫里有资格戴的妃嫔不超过五位。孙少卿方才验过了?”
孙乐看着她。晨光落在赵芊侧脸上,那双杏眼里笑意盈盈,像是什么都藏不住,又像是什么都藏得太深。
她记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只是那时候还不懂得藏,笑起来是直的,亮的,能把整个宫院的灰扑扑照得透亮。
:“殿下好眼力。”孙乐收回视线,语气里终于有了点情绪。
:“不过验尸之事,是大理寺的本分,殿下连尸身都要替臣看了,回头御史台参臣一本玩忽职守,臣担待不起。”
:“参你?”赵芊眨了眨眼,带着些玩味儿,又朝孙乐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谁不知道孙少卿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两年间从大理寺丞擢至少卿,断案如神,冷面无私。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参谁也不敢参你,怕你回头把他们家宅子里养外室的事都翻出来。”
孙乐的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这话看似在夸,实则句句扎心,她的升迁太快,朝中早有非议,说她倚仗的是宰执李原的舅甥关系,而非真才实学。赵芊偏偏挑这个来刺她,分明是故意的。
:“殿下过誉。”孙乐拱了拱手。
:“臣只奉旨办案,旁的闲话一概不论。若殿下当真只是“路过”,臣这便着人封锁坊门,不耽搁殿下的路。”
她说完便转身往井边走,绯色的袍角扫过赵芊的绣鞋边沿,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赵芊站在原地没动,目送她走开几步,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端庄大气的清亮。
:“孙少卿且慢。”
孙乐停步,没回头。
:“本宫有样东西给你。”
赵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件,递到万福手里,示意他转交。
:“方才本宫在来的路上,在坊西巷口的阴沟边捡到的。或许有用。”
万福捧着那东西送到孙乐面前,孙乐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枚赤金的扳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篆字,是工部兵械司的年号印记。而这种扳指,只有四品以上的武官才有资格佩戴,且每一枚都登记在册,有主可查。
:“殿下在阴沟边捡到的?”
孙乐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工部武官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三百步外的巷子里?殿下来时走的哪条路?为何偏偏注意到了那条阴沟?”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周遭的衙役都屏住了呼吸。万福往后退了小半步,金安在后头紧张地握住了袖中的短刃。谁都看得出来,大理寺少卿这话已经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审问意味了。
赵芊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娇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某种叫人心底发毛的光,那感觉…像是猫看着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老鼠。
:“孙少卿查案查魔怔了,连本宫都要审?”她不恼,慢慢踱回马车边,回头看了孙乐一眼。
:“那扳指是本宫下车时踩到的,阴沟边的青苔有一片被碾碎了,一看就是新踩的。至于为什么本宫会注意到。
她拢了拢披风,语速放缓,一字一句地说。
:“算上先帝晚年那会儿,本宫好歹监国五年,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被朝堂上那帮老狐狸生吞了。孙少卿,你说是么?”
孙乐握着扳指的手紧了紧。她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问句都有理有据地堵回来,偏偏语气还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孙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躬身送行。
:“臣恭送殿下。”
赵芊扶着车辕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之前又探出半张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孙少卿,你们大理寺验尸的本事,本宫是信得过的。只是这案子牵扯的若是宫里头的人,少卿斟酌着办,不必凡事都往圣上跟前递折子。本宫这儿,也能替你兜着底。”
车帘落下。马蹄声重新响起来,马车拐出永安坊的坊门,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薄雾里。
孙乐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走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万福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少卿,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乐将扳指收入袖中,转身走回井边。
:“她在告诉我,这案子她也要插一脚。”
“那咱们…”
:“查。”孙乐掀开白布重新审视那具女尸,指尖拂过死者颈间一道浅浅的勒痕。
:“该查的照样查。她要看,就让她看。只是每一份文书,每一道勘验记录,都给我做两份,一份进大理寺档,一份另收,谁都不许提。”
万福应了声“是”。
又迟疑地问:“那长公主那边…”
孙乐没回答。她蹲在井边,将那枚刻着“宸”字的铜扣对着天光反复看了很久,久到万福以为她在发呆。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丢下一句话。
:“十年前的事,也是该翻一翻了。”
秋风卷过井口,将那团白布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孙乐背对着众人往坊外走,绯色的官袍在枯黄的落叶间显得格外扎眼。没有人看见她拢在袖中掌心的那枚铜扣像一道旧年的疤,又被人生生撕开了。
十年前她在宫院偏处碰到那个被宫人怠慢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一枚铜扣从对方袖口脱落,滚进泥水里。她蹲下去替她捡起来,小姑娘攥着铜扣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是抽抽搭搭地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呀”。
后来她顶着哥哥的名字入朝为官,一路摸爬滚打熬到大理寺少卿,在朝堂上远远见过赵芊几回。监国长公主仪仗过处,百官俯首,她垂着眼站在人群后面,从未抬过头。她知道她们早晚会面对面地撞上,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她不再是那个会蹲在泥地里帮她捡铜扣的九岁孩子。赵芊也不再是那个攥着铜扣哭鼻子的六公主。
可井里捞上来的女尸,脖间那道勒痕的走法,分明是宫里头才用得出来的绞绳手法,三股拧成一股,贴着喉结上沿一勒,不伤皮肉只断气脉,是内侍省处置“不干净”的人时惯用的招数。这手法孙乐见过一次,在至和三十三年的卷宗里,宫中接连死了三个宫女,仵作验尸结论皆写“暴病”,可她翻过副档,那些尸体的颈部都有这种痕迹。
而那一年,她父亲孙直奉旨调查皇长子与皇五子的死因。同年秋天,大理寺衙署走水,孙直夫妇与“孙乐”葬身火海。
孙乐在坊门口停了一步。她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了。她忽然想起赵芊方才蹲下身掀白布时的动作,掀得利落,看一眼就盖上,既不躲避也不惊惧,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回。
一个深居宫闱的长公主,为什么对尸体这么熟悉?
这个问题在孙乐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下去。她继续往外走,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脆生生的响。
:“少卿。”
金安从后面追上来,递了张纸条。
:“方才长公主的马车走后,属下在坊门石缝里发现的,不知是谁塞的。”
孙乐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的字,笔迹端秀却力透纸背。
“扳指的主人,今夜子时,城东海棠巷第三家。”
没有落款。但孙乐认得这个笔迹,上午才见过。那张纸的边角还沾着一缕淡淡的蔻丹香,和赵芊指尖的颜色一模一样。
孙乐将纸条对折两折,揣进怀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往上提了那么一丝丝。
:“备马,”她说,“回府换身便服。”
:“少卿要赴约?”金安愣了愣。
:“可万福哥说那长公主来者不善,怕是要给少卿设套。”
:“她要是想给我设套,孙乐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金安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些活人气,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兴头,“就不会把扳指的事当面挑明。她是在递话,这案子她一个人查不了,需要有人跟她搭手。”
:“那少卿打算跟她搭?”
孙乐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往大理寺的方向小跑起来。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金安还是听清了。
:“搭不搭的,见了才知道。”
马蹄声踏过青石长街,惊起一群瓦檐上的灰鸽。
而城东海棠巷的一扇窗后,赵芊解了披风随手扔在榻上,从铜镜里看着自己因为隐忍笑意而微微上扬的嘴角。
沉香在一旁替她斟茶,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当真要去赴约?那孙少卿瞧着冷冰冰的,怕是不好相与。”
:“不好相与才有趣。”赵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映着她亮盈盈的眼底。
:“若是一见我就俯首帖耳,那才没意思。何况,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
:“她这个人啊,外头看着冷,骨子里热着呢。我早知道的。”
沉香没敢问殿下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着自家主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支最简单的白玉簪别上,忽然想起今日明明是去查案的,殿下却打扮得比赴春宴还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