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余棠皆算计》音今晚

2、第二章 咫尺温声 长夜被连绵

　　长夜被连绵的阴雨浸透。

　　客房内遮光窗帘拉合严实，只余下窗台缝隙漏进来极其稀薄的微光。床垫柔软，被褥带着阳光晾晒过后干净蓬松的气息。许今棠平躺于床面，双目睁着，久久无法入眠。

　　脚踝轻微的胀痛断断续续传来，药物清凉的效力缓缓散开。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居所，收留她的男人名叫陆时凌。

　　理智一遍遍地告诫她应当警惕。雨夜偶遇，突如其来的善意，一处宽敞空旷的顶层公寓，处处都藏着未知的风险。可是方才那人的举止分寸，又拿捏得刚刚好。没有逾矩的窥探，没有刻意的接近，每一句言辞都温和有度。

　　许今棠微微侧过身。

　　耳廓贴着柔软枕芯，走廊静谧无声。隔壁卧室没有走动的声响，仿佛整栋房屋之中，只剩下她一人清醒。

　　心底混杂不安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安稳。长久以来她都困在家中无休止的争执，争吵、斥责、无止境的施压，几乎填满她短暂的青春。她早已经习惯了刺骨的寒意，骤然承接一份不带索取的温存，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并不敢全然放下戒备，却又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避风之所。

　　辗转许久，睡意终于缓缓袭来。

　　窗外的雨势未曾衰减，噼里啪啦敲打落地窗。

　　……

　　翌日清晨。

　　天光穿透厚重云层，雨丝变得细密朦胧。暴雨已经落幕，只剩下连绵无尽的濛濛阴雨。

　　许今棠是被厨房里轻微的动静唤醒的。

　　她猛地睁开双眼，短暂失神之后，方才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赤脚踩在微凉地板，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的落地窗敞开半边，湿润微凉的晨风流淌进屋。

　　陆时凌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旁。宽松的白色家居衬衣，袖口随意挽起。晨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清隽。他低垂着眼帘，正慢条斯理煎制吐司。平底锅里黄油融化，散发出淡淡的奶香。

　　没有察觉到客房门缝那一道观望的视线。

　　许今棠静静地伫立片刻。

　　对方周身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安静做饭的模样平和闲适。少女攥紧门框边缘，迟疑许久，方才轻轻推开房门。

　　“早上好。”

　　清脆微弱的嗓音打破房间的沉寂。

　　陆时凌闻声侧过头，视线落到她身上。茶色眼眸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那一抹弧度经过了无数次微调，温暖，却不至于过分灼热。

　　“醒了。”他收回目光，翻面烤盘当中金黄的吐司，“脚踝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疼痛感轻了不少。”许今棠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脚踝。淤青依旧显眼，但是肿胀消下去大半。

　　“早餐很快做好，你先在沙发那边坐一会儿。”

　　陆时凌的语速平缓自然。

　　许今棠轻轻颔首，缓步走到客厅宽大布艺沙发落座。双手拘谨放在膝盖，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远处林立楼宇隐没在烟雨薄雾之间。

　　这间房子实在太过空旷。

　　几乎不存在属于主人的私人物品，书架上空空如也，台面整洁干净得近乎刻意。昨夜慌乱，她来不及细细留意。等到清晨静下心来，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底。

　　转瞬她便自行打消疑虑。

　　或许他本就是不爱添置杂物的性格。

　　陆时凌端来两份早餐，吐司、煎蛋与一小碟切好的鲜果。餐盘放置在茶几，随之递来一杯温热牛奶。

　　“先吃。”

　　两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早餐的氛围安静。咀嚼食物细微的声响，窗外细雨沙沙的动静，构成全部声响。陆时凌进食的姿态优雅从容，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不会不停发问打探她的身世，不会逼迫她讲述离家出走的缘由。

　　恰恰是这份不追根究底的体贴，一点点消融许今棠残存的提防。

　　昨夜对方说，等到雨停之后，她能够随意去往任何地方。

　　如今雨水虽然变小，却依旧未曾停歇。她并无落脚之处。一想到回家之后接踵而至的争吵，心脏便止不住发紧。

　　许今棠捏紧玻璃杯，温热牛奶漫过掌心。她抬起眼，犹豫再三，小声开口。

　　“今天……我还能够暂时留在这里吗？”

　　话音落下，长长的睫毛紧张地垂落，不敢直视对面男人的双眼。她明白这样的请求十分唐突，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没有义务持续收容自己。

　　陆时凌抬眸望向她。

　　系统后台瞬间弹出一行行测算数据。

　　【目标诉求：短期庇护。】
　　【心理预判：若给予应允，好感度将会稳步提升。拒绝，则信任等级直接回落至初始。】

　　预案之中，本就准备给予她短期的停留空间。

　　他唇边漾开柔和弧度。

　　“当然。”

　　简单两个字。

　　一块悬在许今棠心口沉甸甸的巨石悄然落地。少女眼底瞬间泛起微光，紧绷的肩背完完全全松弛下来。

　　“谢谢你。”

　　“无需反复道谢。”陆时凌轻轻摇头，“只是暂住而已。等你想好之后的去处，再做打算。”

　　他刻意不主动提出长久留下的邀约。过度主动的挽留，极易催生目标的逆反心理。将选择权交还许今棠本人，让她自发想要停留，才是计划最优走向。

　　早餐结束。

　　许今棠主动收拾餐盘，想要前去清洗。陆时凌伸手拦住。

　　“你的脚踝还没有痊愈，不必操劳。”

　　他端起全部餐具走向水槽。水流哗哗响起。少女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心底生出一种奇异感受。

　　从前她所见的成年人，大多急躁刻薄。陆时凌却是例外，他仿佛永远从容不迫，世间万事都难以搅动他的心绪。

　　“你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许今棠没能忍住好奇，随口发问。

　　陆时凌关闭水龙头，将餐盘沥干水分。他微微回头。

　　“嗯。”

　　简短答复，没有讲述自身过往。

　　按照人物设定，他需要保留适度的神秘感。全盘托出自己的经历反而会引起猜忌。适度留白，能够勾起对方浅淡的好奇心。

　　许今棠见状，也识趣不再追问。

　　一整个上午，二人待在同一屋檐之下。

　　陆时凌多数时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捧着一本书籍安静阅读。阳光穿透雨雾，朦胧洒落在书页。他看得十分专注。

　　许今棠独自坐在客厅沙发。没有手机，没有随身物件。百无聊赖，只能够安静看着窗外连绵阴雨。偶尔悄悄侧目望向阳台的男人。

　　对方仿佛察觉到视线，时不时抬眼，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撞。随即浅浅一笑。

　　每一次对视，许今棠都会慌乱地调转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好感度：17。】

　　后台数值缓慢向上攀升。

　　进度平稳，没有急进。

　　正午时分。

　　陆时凌下厨准备午餐。家常菜式，口味清淡。他提前调取过许今棠的饮食偏好档案，避开一切她厌恶的食材。

　　一桌饭菜上桌。

　　许今棠拿起筷子，品尝第一口菜肴，眼眸微微睁大。味道恰好契合自己的喜好。

　　“很好吃。”少女由衷说道。

　　“还算凑合。”陆时凌语气淡然。

　　他没有解释自己知晓她口味的缘由。一切巧合，都需要顺其自然。过早出现太多完美契合，只会提前唤起对方的疑心。现阶段仅仅只是细微的适配，许今棠只会归结于运气。

　　午饭过后。

　　许今棠主动提出想要外出走走。长久困在密闭房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脚踝经过一夜休养，短距离步行已经无碍。

　　“外面路面潮湿。”陆时凌起身取来一把折叠雨伞，“我陪你。”

　　少女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头。

　　高层公寓电梯下行。走出单元楼，湿润的冷风扑面而来。细密雨丝漫天飘摇。小区园林草木经过雨水冲刷，翠色鲜亮。

　　两人并肩慢行在林间步道。

　　间距维持一臂左右。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许今棠低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她低声吐露心底藏着的不安。无缘无故收留一个离家出走的陌生人，换做旁人，多半会避之不及。

　　陆时凌偏过头看向少女纤细的侧影。

　　“谈不上。”他斟酌词句，语调温和，“每个人都会有很难熬的一段时间。”

　　这句话没有空洞的安慰，没有强行开导。仅仅只是平静地接纳她当下所有狼狈。

　　许今棠鼻尖微微发酸。

　　长久以来没有人愿意接纳她的脆弱。家人只懂得不断要求她懂事、顺从。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短暂的脆弱并无过错。

　　“我的家里……”她嘴唇翕动，第一次想要诉说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话说一半又骤然止住。

　　心底依旧残存防备，没有勇气全盘袒露伤疤。

　　陆时凌并未催促。

　　“若是你不想讲，可以不说。”

　　他适时退让。逼迫倾诉是最低效的博取信赖的手段。给予足够安全距离，等到她自愿敞开心扉，才是正确路径。

　　许今棠悄悄看他一眼。

　　心底那一层隔阂，又稀薄了些许。

　　沿着园林环路缓步绕行一周。微凉细雨浸润伞面。许今棠的心情舒缓不少。返程回到公寓，天色已经缓缓向晚。

　　黄昏到来。

　　天边是一片灰蒙蒙橘色。

　　许今棠独自站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时凌端来一杯温热蜂蜜水递到她手中。

　　“喝点。”

　　少女双手捧着玻璃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陆时凌。”她轻声唤出他完整姓名。

　　“嗯？”

　　“谢谢你。”许今棠侧过脸庞，暮色勾勒出她柔和的眉眼，“昨天夜里，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的眼底盛满真挚的谢意。

　　陆时凌安静注视少女澄澈眼眸。心底毫无波澜，只有一行冰冷的任务评估划过脑海。

　　【目标已经初步建立安全感。短期庇护阶段达成预期成效。】

　　他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温柔笑意。

　　“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暮色沉沉，阴雨依旧未曾停歇。咫尺之间，暖意触手可及。

　　少女以为自己邂逅一场突如其来的善意。

　　她尚且无从知晓，从巷口那场雨夜相逢开始，所有咫尺之间的温声体恤，早已是一场预先编排完毕的漫长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