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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十四卦(上) 那一夜,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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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外婆断断续续讲了很久。
从太初文明人神共居的太平讲起,讲到龙汉文明伏羲画八卦,文明始有符号可依;讲到赤明文明术数大兴,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终成体系;再讲到上皇文明达于巅峰之时阴阳失衡,天崩地裂,一部分守护者认为文明之毁源于“知识被太多人掌握”,唯有铁腕垄断,精英统治方能避免劫数,于是堕落为“归墟会”,要在文明的废墟上建立他们的新秩序。而另一部分守护者,外婆的祖辈,玄鉴真人的同道,则拼了性命将核心知识封入玄鉴,埋入大地,等一个有缘人。
“四代了。”外婆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茅草,“每一代,守护者都在等玄鉴传人。每一代,归墟会都在抢。我阿婆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娘也没等到……我等到了。”
林衍攥着那块绢布,指节发白。绢布上的“归墟”二字墨迹斑驳,却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从绢布深处死死盯着他。
回到学校后,林衍变了。
从前他也用功,但那是学生式的用功,看书,记笔记,应付考试。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白天在图书馆把《周易》《系辞》翻得页角起卷,夜里便在玄鉴镜中听真人授课。苏晚约他吃饭,十次有八次说“不饿”;周教授的课他照上,但笔记本上记的全是卦象与干支。他心里揣着一团火,四代人的等待压在肩上,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天夜里,月色清明。林衍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大纸,将先天八卦,后天八卦工工整整画了两遍,正要再画河图洛书,镜面忽然泛起微光。
玄鉴真人的身影从镜中步出,白须白发,目光如炬。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微微点头:“根基扎得差不多了。今日,教你一套大的。”
林衍精神一振,连忙坐直。
“你已知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玄鉴真人抬手一挥,镜面上方浮现出八个金色卦象,缓缓旋转,“八卦,是八经卦。每卦三爻,说的是天地间八种基本状态。可天地万物之繁复,又岂是八种状态能穷尽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衍的眼睛:“所以,八卦要两两相重。”
话音未落,镜面金光一闪,八个卦象两两叠合,乾下乾上,坤下坤上,震下坎上……瞬息之间,六十四个六爻卦象铺满镜面,密密麻麻,却排列有序,如一队列阵的兵士。
“八八六十四。”玄鉴真人的声音沉稳如钟,“两卦相重,内外相叠,便成六十四卦。天地万物所有状态,生老病死,荣辱兴衰,进退存亡,尽在其中。”
林衍盯着那六十四卦,只觉胸中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学了这么久的阴阳,五行,干支,八卦,此刻才隐约摸到了《周易》真正的门槛。
“六十四卦不是随便排的。”玄鉴真人似看出他的心思,抬手一指,镜面只留下最前面一排卦象,“你看这个顺序,”
他一字一顿念道:“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
“这十七卦,是六十四卦的开端。每一个卦名都对应一种人生境遇。而它们排列的顺序,”玄鉴真人微微一笑,“本身就是一部人生哲学。此序出自《周易·序卦传》,不是哪个人拍脑袋定的,是天地万物自生发至成就的完整脉络。”
林衍拿起笔,飞快地记下卦名。
“先说乾坤。”玄鉴真人的语气庄重起来,“乾卦,六爻皆阳,纯阳刚健,天之道也,卦辞元亨利贞四字,便是万物始生,蓬勃发展的根本动力。坤卦,六爻皆阴,纯阴柔顺,地之道也,厚德载物,以柔顺之气承载,化育万物。乾坤就是天地,就是阴阳,是一切的起点。《序卦传》云: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没有乾坤,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林衍在纸上画了乾卦六个阳爻与坤卦六个阴爻,一刚一柔,一阳一阴,对照分明。
“乾坤之后是屯。”玄鉴真人继续道,“屯卦,震下坎上,雷在水下,雷雨将作未作,万物初生之象。什么意思?万物始生,必遇艰难。就像种子顶破土层,就像创业迈出第一步,处处是阻碍,步步是坎坷。屯,就是初创之难。”
“难了怎么办?”林衍问。
“问得好。”玄鉴真人抚掌,“难了就要学。所以屯之后是蒙,蒙卦,坎下艮上,山下出泉,泉水初出,懵懂未知之象。蒙就是蒙昧,幼稚。幼稚怎么办?要启蒙,要教育。《序卦传》说:物生必蒙……物稚不可不养也。养,不只是喂饭,更是教他明理。”
林衍心中一动,他自己不就是从“蒙”中走过来的吗?数月前他连阴阳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好歹能排八卦,认干支了。
“蒙了之后呢?”他追问。
“蒙之后是需。”玄鉴真人道,“需卦,乾下坎上,云上于天,云已聚了,雨还没下,等。学了本事不能急着用,要等待时机。姜太公钓于渭水等文王,卧龙先生躬耕南阳等汉室宗亲,皆是需。但需不是消极躺平,是积蓄力量,静观其变。”
“那要是等的时候出了冲突呢?”
“好,这就到了讼。”玄鉴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讼卦,坎下乾上,天自东转,水自西流,二者背道而驰,争执便生。讼就是争讼,冲突。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便有纷争。但争讼要适可而止,讼卦卦辞曰窒,惕防中吉,争到底终凶,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争到不可开交呢?”
“那就打。”玄鉴真人的语气忽然冷了一分,“讼之后是师,师卦,坎下坤上,地中有水,聚众兴师之象。师就是用兵,打仗。争讼解决不了的矛盾,最终只能靠实力。但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林衍默默记下。他想起外婆说的四代文明战争,守护者与归墟会,何尝不是“师”之极?
“打完了呢?”
“打完了就比。”玄鉴真人道,“比卦,坤下坎上,水在地上,润泽万物,亲附,团结。打完仗,胜者要安抚四方,凝聚人心,败者要择主而事,依附正道。比不是卑躬屈膝,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找到值得追随的人,值得加入的群体。”
“团结之后呢?”
“小畜。”玄鉴真人道,“小畜卦,乾下巽上,风行天上,微微积蓄,尚不足以大成。刚站稳脚跟,实力还不够,只能一点点积累。莫小看这个小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大富大贵也是从一文钱攒起来的。”
“积累够了呢?”
“就该履了。”玄鉴真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履卦,兑下乾上,天在上泽在下,各安其位,循礼而行。履是践行,是走路。积累了实力,还得守规矩,走正道,否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履虎尾而不咥人,跟在老虎尾巴后面走都不被咬,靠的不是胆大,是谨慎知礼。”
林衍记得“履”字本义是鞋子,引申为行走,实践。学问终究不是纸上谈兵,要落到行上才算数。
“走到这一步,”玄鉴真人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就到了泰。”
镜面上浮现出泰卦的卦象。林衍低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泰卦,坤上乾下。
地在上,天在下。
“这不对吧?”他脱口而出,“天怎么会在下面?地怎么在上面?”
玄鉴真人不答,镜面一转,又浮出下一卦,否卦。
否卦,乾上坤下。
天在上,地在下。
“等等,”林衍更糊涂了,“否卦天在上地在下,这是天经地义,各居其位,怎么反是否,闭塞?泰卦天地都颠倒了,怎么反是泰,通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玄鉴真人:“为什么反过来反是好的?”
镜中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屋内只有镜面的微光映着林衍的脸。那一瞬,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玄鉴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衍心上:
“因为,天地交泰。”
他抬手在两个卦象之间画了一道线:“你看否卦,天在上,阳气向上走;地在下,阴气往下沉。一个往上蹿,一个往下溜,谁也不理谁,中间就断了。断了,就是否,就是闭塞不通。”
“再看泰卦,天在下,阳气要往上腾;地在上,阴气要往下降。一升一降,阴阳二气就在中间交汇,碰撞,流转。交了,就通了;通了,就泰了。”
玄鉴真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气要交流,不能各居其位。”
林衍怔住了。
他呆呆看着那两个卦象,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天在上地在下,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死气沉沉,上位者高高在上,不接地气,下位者俯首帖耳,不敢仰望,中间没有半分交流,这样的局面能好吗?反过来,天愿意降下来,地愿意升上去,上下交通,阴阳互感,看似颠倒了秩序,实则全盘皆活。
“《序卦传》有言: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玄鉴真人轻声道,“泰极否来,否极泰来,好到极点会变坏,坏到极点会转好。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事物发展的铁律。而其中关键,就在一个字,交。”
林衍深吸一口气,将“交”字在笔记本上重重圈了三圈。
“后面的卦,你也顺着这个思路品。”玄鉴真人继续道,“否极则同人,走出闭塞,便要和同于人;与人同者则大有,万众归附,自然丰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越是拥有,越要谦逊;有大而能谦则豫,内心充实而不骄,自然和乐奋发;豫必有随,你自己活好了,身边人自然愿意追随。”
同人,大有,谦,豫,随。林衍一笔一画写着,忽然发现这些卦名连在一起,分明就是一个人从谷底走向高峰的完整路径:闭塞时要主动与人沟通,沟通了便能获得支持,获得支持后要谦逊不骄,谦逊了方能和乐奋发,和乐奋发了自有人心所向。
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哪里是随意编排?这分明是宇宙写给人类的一封长信,从天地初开讲到万物生长,从艰难启蒙讲到通达闭塞,再从否极泰来讲到人心所向。每一步都踩在事物发展的逻辑上,每一卦都是人生的一道关口。
“今夜先到这里。”玄鉴真人的身影渐渐变淡,“前十七卦,你回去好好琢磨。尤其是泰和否,”
他看了林衍一眼,意味深长:“记住交字。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人也一样,心要交,气要交,别把自己关在壳子里。”
镜面的光暗了下去。
林衍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卦名与笔记。他拿起那块绢布,“归墟”二字在残余的月色下若隐若现。
天地交泰。
归墟会要的是什么?是垄断,是隔绝,是各居其位,那是否,是闭塞。而守护者要的是什么?是交流,是流通,是万物并育,那是泰,是通达。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真正本质。不是简单的正邪之争,不是肤浅的善恶之战,是“交”与“不交”之争,是“通”与“不通”之争。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半张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