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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给你糖,也给你陪伴     第 ...

  •   第二十二章我给你糖,也给你陪伴

      夜越来越深了。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暖融融的圆,圆外面的世界是灰蓝的、模糊的,像被冬夜的寒气磨掉了所有锐利的边角。长椅上的两个人裹着同一件校服外套,肩膀贴着肩膀,呼吸的节奏慢慢趋同。

      唐小心靠着他的肩膀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没睡着,只是闭着,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肩胛骨的轻微起伏。夜风偶尔大一阵,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懒得去拨,过了几秒头发落回去,痒痒地蹭着眉心。

      "沈梦辰。"她闭着眼睛喊他。

      "嗯。"

      "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看电视。把所有的频道从头到尾翻一遍,翻到没什么可看的了,就关掉。然后坐在客厅里听钟的声音。"

      "你家有钟?"

      "有。挂钟。整点会响,咚一声。"他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她的头顶响着,"有时候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钟响就知道几点了。整栋楼都安静,只有那个钟在走。"

      唐小心睁开眼。她偏过头看他,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围墙上,路灯在他的瞳仁里映成两个小小的、暖黄色的光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爸妈吵架的时候,你会躲在哪里?"她问。

      "房间。把门锁上,戴上耳机。"他顿了一下,"耳机里什么都没放,就是戴着。这样外面的声音会小一点。"

      唐小心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隔着卫衣布料感觉到他肩头的骨骼轮廓。她忽然觉得他们俩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须在地底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缠在了一起。他们本来各自在各自的土壤里生长,各自寂寞地吸收水分,后来不知道哪一天,根须探到了对方,就再也分不开了。

      "我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她说,"闷到喘不过气了才探出来。我妈有一次夜班回来发现我蒙着头睡,把被子掀开说'你这样会闷死的'。我说我怕黑。她说怕黑就开着灯睡。然后她走了,灯开着,我还是蒙着头。"

      沈梦辰的手臂从外套里面伸过来,环住她肩膀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收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风又大了一轮,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唐小心缩了缩脖子,他的外套裹着她的那一侧很暖和,但她裸露在外面的手指尖还是凉了。她把那只手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抽出来,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你的手还是凉的。"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嗯。出门急了,手套也没戴。"

      沈梦辰松开环着她肩膀的手臂,把手伸进自己卫衣口袋里掏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两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掏了另一边。

      "怎么了?"唐小心问。

      他把两边口袋都翻出来了,空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记得今天早上放了两颗进去的。可能是走路的时候掉了。"

      "没事,"唐小心说,"明天补上就行。你说的。"

      他看着她,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下。他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又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了卫衣口袋底角的一个小缝隙。他顿了一下,手指探进去摸索了几秒,最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草莓糖。糖纸被口袋布料磨得有一点起毛,边角微微翘起来,但粉红色的糖纸还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在另一边口袋的同样位置摸了一圈——又一颗。起毛的、边角微翘的、粉红色的,跟第一颗一模一样。

      他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掌心里,抬头看她。

      "……两颗。"他说。

      唐小心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两颗被口袋磨得起毛的草莓糖。糖纸上的草莓图案被蹭花了一点,边角的锯齿也有几颗被压平了,但颜色还是鲜鲜亮亮的粉红,在路灯的暖光下面像两枚被捂热了的小贝壳。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糖纸还是硬的,里面的糖完好无损。

      "你不是说今天早上的吃掉了吗?"她问。

      "我以为是吃掉了。"他把掌心往她那边递了递,"可能是口袋里放了两颗,我拿了一颗吃掉,另一颗忘了。就一直在口袋里。"

      "那这两颗都是今天的。"

      "嗯。"

      唐小心从掌心里拿起一颗糖。她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但很快就被掌温焐热了一点。她又拿起另一颗,把它放到沈梦辰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合拢他的手指帮他握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又抬头看她。她正对着他坐着,双膝蜷在长椅上,身体转向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干净到能看见瞳仁里他小小的倒影。

      "沈梦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嗯。"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露出那颗她拿走的糖。粉红色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光,跟她递给他第一颗糖的那天一样。

      "我给你一颗糖,"她说,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妈妈说吃了就不会哭了。"

      沈梦辰看着她掌心里那颗糖,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我把糖给你,"她继续说,声音有一点细微的抖动,但她没有停,"我也陪着你。你也不用再难过了。"

      夜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他。沈梦辰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她放在掌心里的那颗糖,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他自己那一颗。他的视线从她掌心里的糖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还能控制的红。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红,从眼尾开始向整个眼眶蔓延,睫毛瞬间湿了,水光在路灯下面亮了一瞬,然后第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唐小心从来没有见过沈梦辰哭。他从走廊拐角递给她纸巾的那天没有哭,她给他第一颗糖的那天没有哭,他说"以后不用自己扛"的那天没有哭,甚至连他说起父母要离婚的那天早上也没有哭。他一直是那个安静的、隐忍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的人,像一口深井,水面永远是平的。

      但现在那口井的水面破了。眼泪从眼尾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一直淌到下颌,然后滴在校服外套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但眼眶里蓄着的水光不断地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沈梦辰——"唐小心慌了。她把手里的糖放在椅子上,伸手去碰他的脸。指腹擦过他脸颊的时候摸到一片湿润,凉的,但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她想把手缩回来,他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攥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眼泪落在他自己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亮晶晶的。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陪你'。"

      唐小心被他攥着手腕,另一只手还停在他脸侧。她看着他低垂的脑袋、颤抖的肩膀、落在手背上亮晶晶的泪珠。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堵墙彻底塌了——不是她自己的墙,是她一直以为他的那面墙。那面墙原来只是一层很薄的冰,这些年他一个人站在冰面上,脚底是深不见底的水,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冷。

      "沈梦辰。"她的声音也开始抖了。

      他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眼眶红得像被揉过的花瓣,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着,平时端端正正的清冷少年此刻碎成了一地的碎片,每一片都湿漉漉的,在路灯下面泛着光。

      "我从来没有——"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家的事。没跟老师说过,没跟同学说过,没有。我都是自己待着,待一会儿就好了。可是——"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在喉咙里卡了一瞬,"可是你说你陪我。你说了两遍。你说你陪我。"

      唐小心的眼眶也湿了。她用被攥着的那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从她的后背围过去,越收越紧,紧到整张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耳廓,她校服外套上残留着他自己洗衣液的味道——但他的外套裹着她,她身上已经全是他自己的气味了。这个事实让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

      "我在。"唐小心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着,低低的,温热的,像一颗慢慢融化的糖。"我在这里陪你。你不哭了,我也不哭了。"

      他埋在她肩窝里,眼泪透过校服面料洇湿了她肩上那一小块布料。他攥着她后背校服的手在微微发抖,像冬天刚刚解冻的枝条,轻轻颤着。她把手掌搁在他后脑勺上,隔着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颈,动作很轻很慢。

      "沈梦辰。"

      "……嗯。"

      "你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哭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哭过。很少。哭了也没人知道。"

      "那现在有人知道了。"她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你以后哭的时候,我都在。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也在。你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他埋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攥着她后背校服的手指慢慢松了,从攥紧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轻轻环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停住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又停了,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移了一小段影子,头顶的枯枝被风吹响了几声。唐小心的手臂环着他,掌心贴着他后脑勺,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冰凉的夜晚里升回来。

      他先松开了。手臂从她背后撤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舍不得放。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很细很淡的一个弧度,像冰面刚刚裂开的缝隙,底下的水是流动的、暖的。

      "你把糖都弄掉了。"他哑着声音说。

      唐小心低头看长椅。她刚才放在椅子上的那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椅缝里,卡在铁条之间。她伸手去抠出来,糖纸被铁条边沿刮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把那颗被刮出痕的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笑了。她也还挂着眼泪,鼻尖红红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没事,"她把糖举到他眼前,"有痕迹的好。这样以后看到这颗就知道了——今天晚上你抱着我哭了一场。"

      他的耳朵终于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在深夜的路灯下格外明显。他伸手把那颗糖从她手里拿过去,放进口袋里,和自己那一颗并排放好。

      "两颗都要留着,"他说,"留着做纪念。"

      唐小心看着他把糖放好,然后重新裹好那件共享的校服外套。两个人又靠回了椅背上,肩膀贴着肩膀,手在大衣底下重新交握。但这次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比刚才有温度了,不再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沈梦辰。"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刚才说从没人跟你说过'我陪你'。"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一遍。"她靠着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呓语,"早上说一遍,晚上说一遍。说到你腻了为止。"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在衣摆下面握着她的手指。"不会腻。"

      "你怎么知道不会?万一腻了呢。"

      "不会。"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夜风里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用砂纸磨过的,圆润的、温热的。"你说了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句话我能听一辈子。"

      唐小心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在冬夜的冷风里坐在长椅上,头顶是无数的星星,脚下是两只并排放着的影子。那只装着两颗糖的口袋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卫衣的右下侧,两颗粉红色的糖并排躺着,像两枚被时间定格的琥珀。

      风终于完全停了。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哪栋楼里隐约的钟声——咚的一声,沉沉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像夜的心脏跳了一下。

      "几点了?"她问。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下。"十一点多了。"

      "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都没动。过了几秒,她又说:"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

      但谁都没有站起来。她靠着他,他靠着椅背,手在衣摆下面握在一起,谁也不想先松开那个温热的触点。最后是唐小心先笑了,她直起身来,松开了他的手,从长椅上站起来。

      "走吧。"她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腿都坐麻了,互相扶着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她披着他的外套还没还,他也没要回去,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他身上只剩那件灰色卫衣,她身上裹着他的校服,像交换了一件信物。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

      "你家也不近。"

      "我跑回去,很快。"

      "不行,太冷了。"

      "那你跟我跑。"

      唐小心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哭过的脸照得干净又脆弱,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穿上,拉链拉到顶。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

      两个人并肩往她家的方向走。夜很静,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经过的远处汽车的轰鸣。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明天早上桌斗里会有糖。"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你说了两遍了。"

      "再说一遍。你明天早上桌斗里会有糖。"他看着她,"两颗。一颗补今天的,一颗是明天的。"

      "好。"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灯下面,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凝着一点细碎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露的水珠。他的嘴角弯着,很淡,但他整个人的气质跟今晚之前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说不清楚——像是他身上的某层壳终于碎了,露出里面温软的、能被触摸到的部分。

      "沈梦辰。"

      "嗯。"

      "我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像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跟之前不一样,他没有只是站着。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路灯下面,看着她,完整地、清楚地笑出来。眼角还带着红,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全部舒展开了,整个人像一幅被阳光晒透了的水彩画。

      唐小心站在小区门厅里看着那个笑,觉得一整天的委屈、一整晚的眼泪、所有童年积攒的缝隙和空洞,都在那个笑里面被填上了。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楼梯间。她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被她抠回来的、糖纸上带了一道刮痕的草莓糖。

      她举到眼前看了看。路灯从窗户透进来,把那道刮痕照得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峡谷,横穿在粉红色的糖纸上。她把糖揣回口袋里,推开门回了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见她进来,她妈站起来张了张嘴。

      唐小心站在玄关,换好拖鞋,把书包放下。她看着她妈泛红的眼眶和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巾,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妈,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粥。"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唐小心站在玄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刮了一道痕的糖。硬硬的、温热的、完整的。她嘴角翘了一下,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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