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14、我吃醋了 第

　　第十四章我吃醋了

　　第二天早上的天空洗干净了。

　　唐小心推开楼道门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雨水的潮气，但头顶的天蓝得彻底，像被谁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细细擦过。她深吸一口气，秋晨的清冽灌进肺腑里，凉丝丝的，很舒服。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

　　两颗糖并排躺着。一颗皱巴巴的是他的，一颗平整的是她自己的。她把两颗糖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学校走。

　　进教室的时候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沈梦辰还没来，她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想了想，把昨天晚上睡前写好的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天中午午休，我有话跟你说。"她把纸条折好，压在他笔袋下面，然后翻开英语书，心不在焉地念了几个单词。

　　七点二十三分，沈梦辰进来了。他走到座位旁边放好书包，拉开笔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唐小心看见他从笔袋下面抽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他坐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一些，像雨停了之后空气里的湿度降下去的那种轻快。

　　唐小心把英语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半张脸。书页后面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上午的四节课比往常过得快。物理课上沈梦辰把笔记本推过来，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一道大题完整的解题思路。她看了一遍，在下面写了"懂了"两个字推回去，他在那两个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像在盖章。

　　数学课小测的时候唐小心做完了整张卷子还剩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发现该对的都对了。最后一道题她换了两种方法验算，答案一致。她把笔放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左边，沈梦辰已经写完了正在画草稿，画的又是一个三维曲面图，比上次那个更复杂一些。她凑过去看了两秒，他侧过脸来。

　　"看你自己的。"他说，声音很小，但耳朵尖又红了。

　　唐小心把脸转回去，憋着笑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午休铃响的时候，唐小心坐在位子上没动。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有人去食堂，有人趴着睡觉。沈梦辰也没有动，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然后站起来，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唐小心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他带她上了五楼。实验楼这层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和远山，午后的光从窗外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沈梦辰在窗口站定，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说有话跟我说。"他说。

　　唐小心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的布料。来之前她打了半天的腹稿，现在面对面站着，那些话忽然全卡在喉咙口了。"我……就是想说一下江屿的事。"

　　沈梦辰看着她，等着。

　　"他真的是同学，"她说，"普通同学。我觉得他挺好的，人很随和，跟大家关系都不错，但是他也就只是同学。"

　　"嗯。"沈梦辰说。

　　"我这几天其实挺难过的，"她接着说，声音慢慢小下去，"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后来想了很多，早上起床的时候想、午休的时候想、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也想，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但是昨天晚上我忽然明白了。"

　　沈梦辰把视线垂下去，落在窗台的瓷砖边沿上。风吹过来，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你不是讨厌我，"唐小心说，"你是——"

　　她没说完。她看见沈梦辰的眼睫抬起来，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被照成了浅琥珀色，很干净，干净到里面所有情绪都藏不住。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要替她把后面那个字说完。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唐小心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沈梦辰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的好像是昨天那颗糖的糖纸边角，他把手又拿了出来，垂在身侧。"那天在食堂看见他帮你拉椅子，我就……不太舒服。图书馆那天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你们面对面坐着，你对他笑了。"他顿了一下，"你对我都没那么笑过。"

　　唐小心张了张嘴："我对你笑过啊。"

　　"你对我笑是抿着嘴的，你对他笑是露牙的。"

　　唐小心愣了一秒，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真的。她跟沈梦辰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跟江屿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咧嘴。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小区别，但他注意到了。

　　"……你观察得好仔细。"她说。

　　"还行，"沈梦辰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远处的操场上，"上课的时候也没什么别的事可以做。"

　　唐小心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自由活动，远远的能看见几个小人在跑动。她的余光里，沈梦辰正侧着脸看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视线收回去，落在窗台角落一盆没人浇水的绿萝上。

　　"那天你跟江屿约好去图书馆，我那天真的去图书馆了。本来想看看你坐哪里，假装碰见。"他说，"但我看见他已经坐在你对面了。"

　　唐小心想起那个坐在图书馆窗前的下午，她对着空白的草稿纸发了一下午呆。她不知道沈梦辰曾经站在某一排书架后面，看见她和江屿面对面坐着，然后转身走掉了。

　　"你那天借书了吗？"她问。

　　"没借。"他说，"看了一眼就走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唐小心靠在窗台旁边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凉凉的瓷砖，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她和沈梦辰的影子铺在走廊的地面上，两道影子挨在一起，但没有重叠。

　　"沈梦辰，"她说，"你那天从图书馆走了之后，是什么心情？"

　　沈梦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想把那张桌子搬走。"

　　唐小心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她立刻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了，闷闷的，像气泡从水里冒上来。沈梦辰看着她的侧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鼻尖会皱，嘴角的弧度跟平时抿着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你笑什么？"他问。

　　"你搬得动吗？"她问。

　　他想了想："搬不动。"

　　她又笑了。这次她没有捂嘴，就靠在墙上笑着，阳光落在她扬起的下巴上，把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照成了暖的麦色。沈梦辰看着她的笑脸，嘴角那根线终于也动了——一个很淡的笑，像冬天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唐小心。"他说。

　　她停下来看他。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躺着一颗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完整干净，是新的。"昨天你说你是等我才没走的。"

　　"嗯。"

　　"那你以后别等别人了。"他说，"等我就行。"

　　唐小心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糖，又抬头看着他的脸。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铺在颧骨上方，他的耳朵尖已经彻底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的最边缘，但他没有把糖收回去。

　　她伸出手，从掌心里拿起那颗糖。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比她想象中暖。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留住刚才那一瞬的触感。

　　"沈梦辰，"她拿着那颗糖，"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抬起眼看她。

　　"哪句？"

　　"就是……别等别人那句。"

　　他张了张嘴，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以后别等别人了。等我就行。"

　　唐小心把糖攥紧在手心里，糖纸的边缘硌着掌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觉得今天的光线太亮了，亮到所有的东西都微微发着光，包括她自己。

　　"那你以后也不许躲着我了。"她说。

　　"嗯。"

　　"我跟他去图书馆做作业这种事，你要是不高兴你可以直接说，你不说我就会以为你讨厌我。"

　　"……知道了。"

　　"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沈梦辰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一点，手里攥着他给的那颗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高了。"

　　唐小心把手里的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糖纸透过去变成半透明的粉红色，能看见里面那块小小的糖。"那我回去了，下午还有课。你走不走？"

　　"你先走。"他说。

　　"为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嘴角那道很浅的弧度还没有收起来。"我耳朵太红了。让人看见不好。"

　　唐小心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憋着笑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之后她又转回头来，他站在窗边的光里正看着她的背影，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她冲他笑了一下——露牙的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梦辰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她转身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地响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大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粉红色的糖纸在楼梯间暗一些的光线里显得更温柔了，她把糖小心地放进口袋，跟另外两颗放在一起。

　　口袋里有三颗糖了。两颗皱巴巴的，一颗平整的。她用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它们，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下午的课唐小心上得格外专心。数学老师讲新题型的时候她全程跟着思路走，笔记抄了满满一页，下课之后还主动多做了两道同类题。物理课上沈梦辰照旧把笔记推过来给她看，上面画了新的批注，但他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第四题答案写错了。擦了重做。"

　　她翻回卷子看了一眼，第四题确实写错了，她把C写成了B。她提笔改掉，在题号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草莓。然后她把笔记本推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梦辰低头看见那颗草莓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在草莓旁边加了两片叶子，推了回来。

　　唐小心看着那颗被补全了的草莓，把笔记本合上放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块。她把胳膊搁在光块上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今天的天真好看。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桌斗里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她拿起来看，上面是沈梦辰的字："明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看台，我给你讲昨天小测的大题。"

　　她把便利贴夹进语文书里，和之前六张放在一起。夹进去的时候她用手指抚平了便利贴的边缘，然后合上书，拉好书包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左边一眼。沈梦辰也刚收好书包，正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他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唐小心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他的背影。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书包带子在肩上绷着，脚步不快不慢。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背影，但她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阳光的角度，也许是空气的湿度，也许是他走出去的时候校服外套的右边口袋隐约鼓起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形状。

　　她低下头，把书包另一边的带子也挂上肩膀，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梦辰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食堂，我给你留位置。"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起来，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唐小心踩着一格一格的阳光走下去，口袋里三颗糖安安稳稳地挨在一起，温温的，像三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同一个节奏里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