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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落定 中考后,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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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钱景明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答题卡上,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的初中生活,就在这张试卷被收走的瞬间,彻底结束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一张一张地从后排往前传。钱景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旗杆在太阳底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只麻雀落在单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卷子收完了,监考老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说了句“可以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把笔往空中抛,有人趴在桌上嚎了一嗓子,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打电话了。钱景明不紧不慢地把准考证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讨论暑假的计划,有人站在墙角哭——大概是考砸了。钱景明穿过人群,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心脏跳得比考试的时候还快。他在找一个人。
他在楼梯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栩安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钱景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陈栩安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是很明显的,像是原本蒙着一层雾的玻璃忽然被人擦了一下。“没多久。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这种“还行”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意思是“不用担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次考完试他们都会这样问一句,然后这样答一句。从来没有变过。
“走吧,”钱景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先出去再说。”
陈栩安也没说什么,空着手就跟上他了。这个动作他们也做了无数次——钱景明永远会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而他永远理所当然地松手。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学校门口全是人,家长、考生、维持秩序的交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个家长举着摄像机在校门口拍自己的儿子,那男生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有个女生抱着她妈妈哭,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还有个男生蹲在花坛边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景明和陈栩安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沿着路边往江滩的方向走。这条路他们走了九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拐弯有一棵歪脖子树。哪家店的酸梅汤最好喝,哪家店的热干面芝麻酱最浓,他们都一清二楚。
九年前,他们还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钱景明家在巷口,陈栩安家在巷尾,两家只隔了三栋楼。那时候他们刚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天放学回家,钱景明他妈让他自己去买酱油,他在巷子口迷了路,蹲在地上哭。他从小就是个路痴,走两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陈栩安正好路过,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怎么了。他抽抽噎噎地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栩安没有笑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家长什么样,他说我家门口有一个铁门上面贴了一张福字,陈栩安想了想,说你家是不是在巷口那栋,他说是,陈栩安就说跟我走。
他就那么跟着陈栩安回了家。他妈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回来了差点没哭出来,连声跟陈栩安道谢。陈栩安摆了摆手说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起上下学了。每天早上陈栩安会在巷口等他,两个人背着书包走过两条街到小学。放学了再一起回来,在巷子里的小卖部门口分一瓶汽水。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荔枝味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把瓶子还给老板换两毛钱押金。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上学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开心到放假反而会觉得无聊。上了初中之后,才开始慢慢意识到,这种开心好像不太一样。
初一那年的秋天,有一天下午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钱景明坐在篮球架下面喝水。陈栩安在操场另一边和几个同学踢毽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钱景明看着看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心想:完了。
是那种看到他会心跳加速、听到他的名字会竖起耳朵、做梦梦到他醒了之后会对着天花板发半天呆的不一样。是那种想牵他的手、想抱他、想在所有人在场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他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也不是怕被人知道。他是怕说出来之后,万一陈栩安不喜欢他,两个人连朋友都做不了。那他就会失去每天早上在巷口等他的那个人,失去那个和他分一瓶汽水的人,失去那个在他迷路的时候带他回家的人。
他不想失去他。
所以他忍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陈栩安拒绝了别人的告白,看着他用那种装傻充愣的语气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心里既庆幸又忐忑。庆幸的是他没有答应别人,忐忑的是他说的“不想谈恋爱”会不会是真的。
“终于结束了。”陈栩安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的手臂举过头顶,校服的下摆被扯起来一小截,露出一段腰线。
钱景明赶紧把目光移开。
“是啊。”他走在他旁边,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陈栩安想了想,“先睡三天吧。”
“就这?”
“然后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钱景明笑着摇了摇头,“比如说去旅游,比如说学个新技能,比如说——”
“比如说?”陈栩安偏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
钱景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比如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比睡三天强。”
“你不懂,”陈栩安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懒散,“睡觉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等你以后老了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睡觉会说梦话。”
陈栩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什么时候说梦话了?!”
“初一夏令营那次啊,你睡我上铺,半夜说了句‘鸡腿别跑’,整个帐篷都听到了。”
“你胡说!”
“真的,刘洋也听到了,第二天他还问我你是不是饿傻了。”
陈栩安伸手推了他一把,钱景明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在路上闹了一阵。夏天的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股热浪和树叶的味道。
他们走到江滩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夏天的傍晚,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热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远处的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倒映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金色。
他们在江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砌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有些温热。面前是缓缓流动的江水,远处的大桥上车流穿梭,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钱景明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天空。晚霞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橘红变成紫红,再从紫红变成暗蓝。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挂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
“钱景明。”陈栩安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怎么办?”
钱景明转过头看他。陈栩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面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钱景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一起待了九年,他太了解他了。陈栩安越是表现得平静,说明他心里越在意这件事。
四高和二十九高,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坐公交车大概要四十分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肯定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上下学了。
“那就周末见面。”钱景明说得很随意。
“平时呢?”
“平时打电话、发消息。又不是见不到了。”
“可是——”陈栩安顿了顿,“万一你有新的朋友了呢?”
“什么意思?”
“就是……”陈栩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边缘的水泥缝,“到了新学校,认识了新的人,可能就不会那么想见我了。”
钱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在担心这个?”
“我没有担心。”陈栩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放心,”钱景明说,“就算我在四高认识一百个新朋友,你也是排第一的那个。”
陈栩安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钱景明看到了。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江面上的灯光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摇晃。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考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陈栩安说他最后一道选择题拿不准,钱景明说他也拿不准,两个人一对答案发现选了同一个选项,同时松了一口气。聊班里谁考完之后哭了——坐在陈栩安前面的那个女生,考完数学就开始哭,哭了一整节下课时间,班主任怎么劝都劝不住。聊暑假想去哪里玩——陈栩安说想去海边,钱景明说那要不就去马尔代夫,陈栩安说你疯了那得多贵,钱景明说我爸答应我考完给我一笔钱当奖励,够了。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重要的事。
但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未来。
“我想去学金融。”钱景明说这话的时候,随手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江里,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沉下去,“我爸一直想让我接他的班,但我不想就这么直接回去。我想先去外面看看,学点真本事,再回来把他的公司做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陈栩安听得出来他认真了。钱景明就是这样的人,当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一件事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你都想这么远了?”陈栩安歪着头看他。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想又不吃亏。”钱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呢?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拍东西。”陈栩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试探什么,“就是……拍视频、拍短片那种。我想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挺好的啊。”
“你不觉得不靠谱吗?”
“为什么会不靠谱?”钱景明看着他,“你喜欢的事,怎么会不靠谱。”
陈栩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钱景明看着他笑,心里忽然觉得很满。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你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很久,忽然在某一个普通的傍晚、在一个不起眼的瞬间,你发现它其实一直都在你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滩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轮船汽笛声。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大桥的上方,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江面上,铺成了一条银色的路。
钱景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声音大到他怀疑陈栩安都能听到。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从初一那年的秋天,他坐在篮球架下面看着陈栩安在阳光下踢毽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喜欢陈栩安。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想要占有、想要陪伴、想要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他一直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想等一个不会被拒绝的时刻,等一个即使被拒绝了也不会让两个人尴尬的时刻。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而现在,中考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们不会再每天在同一个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如果被拒绝了,他还有整个暑假可以用来消化这件事。等到开学的时候,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见面少了,尴尬也会慢慢消散。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但其实他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再也忍不住了。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陈栩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陈栩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有些意外钱景明忽然变得这么正式。
钱景明看着他,忽然觉得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话都不重要了。那些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句子、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排练的对白、那些写在日记本上又被划掉的草稿,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喜欢眼前这个人。从巷口迷路的那一天起,从小卖部门口分汽水的那一天起,从篮球架下心跳加速的那一天起,他就喜欢他了。这份喜欢在心里装了三年,沉甸甸的,今天他终于决定把它拿出来。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你的那种喜欢。是从初一那年开始,到现在,一千多天了,一直没有变过的那种喜欢。”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零零点零零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陈栩安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远处大桥的灯火,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钱景明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其实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钱景明觉得很久——陈栩安开口了。
“你知道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钱景明愣住了。
陈栩安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说了。”
钱景明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所以你……”
“嗯。”陈栩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我也喜欢你。”
钱景明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又开始疯狂地跳动,比刚才更快、更猛。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那种眩晕感,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托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比你早。”
“不可能。”
“真的。”陈栩安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红,“六年级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六年级?!”
“嗯。小学毕业那天,你在我同学录上写了一句话——‘以后也要一起上下学’。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然后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钱景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陈栩安的同学录上写过什么了。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他问。
“我怕你把我当变态。”陈栩安说完自己也笑了,“两个男的,我怎么说啊。”
钱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把陈栩安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陈栩安有些恼羞成怒。
“笑我们两个傻子。”钱景明说,“一个憋了四年,一个憋了三年。加起来七年。”
陈栩安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在江边的台阶上笑了好一阵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着笑着,钱景明伸出手,握住了陈栩安放在膝盖上的手。
陈栩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但很快就被彼此的体温捂热了。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大桥灯火通明。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栩安轻声说:“钱景明。”
“嗯?”
“你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哪些话?”
“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我、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我的那些话。”
钱景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陈栩安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安和期待。
“算数。”钱景明说,“一辈子都算数。”
陈栩安没有回答,但他把钱景明的手握得更紧了。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他们的夏天,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