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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病重卧床 江城的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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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寒冬走到了深冬最凛冽的关口,昼夜温差骤然拉大,冷暖交替毫无章法,冷空气一波接着一波侵袭,本就脆弱的呼吸道防线,在这样的气候里不堪一击。老城区的街巷整日被厚重的灰雾笼罩,空气湿冷凝滞,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刮在脸上生疼,整座城市都浸在压抑又紧绷的气息里,连阳光都吝啬得不肯露面。
屋内恒温的暖气依旧维持着恒定的温度,除湿机二十四小时低鸣运转,空气湿度被精准调控在安全范围,可物理环境的安稳,终究抵挡不住季节更迭给肺部带来的巨大冲击。温疏桐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早已埋下了急性发作的隐患。连日来她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凌晨时分总会被胸闷憋醒,血氧饱和度时不时往下滑落,晨起的咳喘比往日愈发频繁绵长,哪怕只是轻微起身走动,呼吸都会急促紊乱。
她把所有身体的异样都悄悄隐忍了下来。
一方面是习惯了常年病痛,早已学会独自扛下不适,不愿因为一点小症状就让凌寻野跟着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她心底藏着离场的计划,刻意弱化自己身体的所有异常,不想让凌寻野找到更多理由把她牢牢拴在身边,更不想因为病情反复,加重自己心里的愧疚。她依旧按时吃药,按时吸氧,日常起居尽量放缓动作,表面上看起来平和安稳,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的沉闷感一日重过一日,肺里的不适感如同潮水般层层累积,早已到了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凌寻野不是没有察觉她状态的下滑。他看着她日渐寡言,连吃饭都吃得越来越少,饭后稍作活动就脸色发白,夜里翻身的频率越来越高,指尖常常无意识按着胸口,他心里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他提前备好了急救用的雾化药物、高流量吸氧设备,反复叮嘱她但凡有一丝难受立刻告知,甚至推掉了所有外出的工作对接,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家里,时刻留意她的呼吸、血氧数值,夜里睡觉也只敢浅眠,只要她有一丝动静就会瞬间惊醒。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能挡住急性重症的骤然来袭。
那天夜里凌晨三点,寒潮前锋过境,室外气温骤降十多度,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温疏桐刚躺下没多久,肺部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原本隐忍的咳喘瞬间失控,猛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氧气根本吸不进去,指尖瞬间泛青,意识在缺氧的眩晕里一点点模糊。
这一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凶险。
凌寻野几乎是在她咳嗽响起的第一秒就弹坐起身,床头的应急灯被他瞬间点亮,昏黄的光线里,他看见温疏桐蜷缩在床上,身体剧烈颤抖,面罩根本戴不稳,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濒死的缺氧状态。
那一瞬间,凌寻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无数个日夜的看护、无数次轻症的应急处理,他都能冷静从容应对,可此刻看着她濒临窒息的模样,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真切的、即将失去她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慌乱,指尖颤抖着拿起高流量吸氧面罩死死贴合在她口鼻处,快速调高氧流量,同时拿出雾化药进行紧急雾化,一只手稳稳顺着她的后背,帮她理顺紊乱的呼吸,另一只手颤抖着拨打120急救电话,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沙哑得不成样子。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深夜老城的寂静,呼啸着停在居民楼下。医护人员抬着急救担架上楼时,温疏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呼吸微弱,血氧饱和度跌到了危险阈值。凌寻野全程攥着她冰凉的手,跟着急救车一路奔向医院,一路紧紧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心脏悬在半空,一刻都不敢落下。
急诊抢救室的灯彻夜亮起,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缓慢滴落。医生紧急下达了重症肺炎合并间质性肺病急性加重的诊断,肺部出现大面积炎性浸润,呼吸功能急剧下降,必须立刻转入ICU进行无创通气监护,随时有气管插管、呼吸衰竭的风险。
当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到凌寻野面前,白纸黑字的风险告知写得清清楚楚,他握着纸张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恐慌与无力。他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都带着不稳的震颤,签下的不仅仅是医疗授权,更是他直面爱人生死一线的煎熬。
ICU的大门厚重冰冷,隔绝了生与死的两个世界。凌寻野被挡在门外,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身后是漫长的黑夜,身前是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门内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他没有离开,就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一夜无眠。
深秋的夜风顺着医院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寒凉气息,刮得人浑身发冷。他没有多余的衣物,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家居外套,连一杯热水都顾不上去接,目光死死盯着ICU门口的指示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五年的点点滴滴。他想起初见时她明媚的笑脸,想起年少时两人趴在课桌前规划山海远方的模样,想起她刚发病时脆弱无助的样子,想起自己许下要一辈子守护她的诺言,想起无数个日夜熬汤喂药、深夜看护的琐碎日常。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用心,足够坚持,就能一点点稳住她的病情,就能熬过冬寒,等来春暖花开,就能慢慢兑现年少的约定。可此刻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他面前,他才真切地明白,这场病的残酷远超他所有的想象,死亡从来都不是遥远的概念,它就悬在这间ICU的门后,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的爱人从他身边彻底夺走。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坚守,在生死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他守得住朝夕的陪伴,守得住日常的照料,却守不住她不断衰败的肺部,挡不住急性恶化的风险,留不住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家属的低声啜泣、仪器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为生死奔波。凌寻野就那样静静站着,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蔓延开来,原本沉稳隐忍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极致的疲惫、恐惧与绝望。他拿出手机,想给苏冉打个电话倾诉心底的煎熬,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他不想把自己的崩溃展露给旁人,更不想让别人再来规劝他及时止损,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温疏桐能活着出来,只要她能平安脱离危险,他什么都愿意承受,什么牺牲都无所谓。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长夜终于褪去,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第一缕寡淡的天光落在医院的玻璃窗上。ICU的门终于被推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地对凌寻野说道:“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炎性指标得到了初步控制,呼吸趋于平稳,已经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后续还需要在ICU继续观察几日,等肺部炎症消退,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凌寻野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骤然松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焦虑、无助瞬间化作酸涩的热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整夜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体会过失而复得的庆幸,也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受过,失去她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医生叮嘱完后续的护理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凌寻野走到ICU的探视窗前,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见病床上的温疏桐安静躺着,脸上罩着无创呼吸机的面罩,双眼缓缓睁开,眼神还有些涣散,脸色依旧苍白,可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窗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凌寻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温疏桐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在昏迷的边缘徘徊了许久,意识混沌之间,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年凌寻野为她付出的点点滴滴。她看见他为了照顾她放弃工作,看见他日夜不休的看护,看见他面对旁人规劝时执拗坚定的模样,看见他刚刚在急救室外濒临崩溃的身影。生死一线走了一遭,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摇摆、所有心底残存的贪恋,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殆尽。
她之前还会纠结,还会舍不得,还会在离开和相守之间反复拉扯。可当她真切地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清晰地感知到死亡的临近,她才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病危,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她不能再拖着他了,不能让他一次次经历这样生死悬一线的煎熬,不能让他一辈子活在随时失去爱人的恐惧里。
活下去,对她而言已经是侥幸,可这份侥幸,不该成为捆绑凌寻野一生的枷锁。
脱离危险的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离开的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要彻底消失,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城市,切断所有和他的联系,让他慢慢放下,慢慢走出这段无望的感情,去拥有本该属于他的、没有病痛、没有煎熬、安稳坦荡的人生。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隔着玻璃,两人只能遥遥相望,无法触碰,无法言语。凌寻野对着她轻轻抬手,示意她安心休养,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温柔。温疏桐望着他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的脸庞,轻轻眨了眨眼,眼底一片沉静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