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又止》遇之杏

2、军训 讨厌的厨房

　　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燥热，梧桐叶被晒得打卷，七中高一新生的军训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拉开了帷幕。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总教官的训话透过扩音喇叭传遍整个校园，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像是为他们的青春添上了一笔明艳的注脚。

　　可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学生们，实在没心思欣赏这份“青春的美好”。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小声抱怨像蚊子叫：“这太阳是要把人烤成人干吗？”“早知道就涂三层防晒霜了……”吐槽归吐槽，没人敢真的违抗命令，只能乖乖站在队伍里，等着被分配到各个连队的教官。

　　高一（1）班的队伍里，江怜缩在队伍的边缘，指尖轻轻绞着军训服的衣角。她从小就怕热，此刻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周围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祈祷：“求求了，一定要分到温柔点的教官！”江怜也在心里悄悄附和，可现实总不如人意——他们的教官是个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男人，自我介绍时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我姓王，你们可以叫我王教官。在我这里，只有服从，没有借口。”

　　接下来的站军姿成了所有人的噩梦。太阳爬到头顶，光线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汗水顺着江怜的后颈往下流，痒得她想挠，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坚持。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都被晒得扭曲，直到休息哨声响起，她才几乎是脱力般地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同学都在抱怨天气和教官，只有江怜独自坐在角落，目光有些放空。她的性格从小就偏安静，上了初中之后，父母频繁的争吵让她越来越孤僻，习惯了独来独往。就在她对着地面的影子发呆时，不远处几个女生的谈话飘进了她的耳朵：

　　“你们知道吗？刚才宋行舟晕倒了，被送去医务室了！”

　　“啊？真的假的？严不严重啊，他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啊，刚才我看到他被两个男生扶着走的，脸色特别差……”

　　她对于这个才认识了一天的新同桌，唯一的交集可以说除了讲了那道题，几乎为零，可是她的心却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猛地一紧，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集合哨声再次响起，江怜站起身，却觉得脚下有些发飘。接下来的齐步走训练，她频频走神，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医务室的方向。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份对一个几乎陌生的男生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中午吃完饭，江怜刚回到教室，李主任就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她身上：“江怜，你去医务室帮我拿几袋葡萄糖回来。”江怜立刻点头，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教室——她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期待，想看看宋行舟怎么样了。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医生正在给一个男生量体温。江怜报了李主任的名字，医生点点头，让她稍等。她站在原地，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病床——宋行舟正躺在那里输液，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他的手里却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连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江怜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道不清的心疼。她从昨天就见识到了全市第一的厉害，好像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没有松懈过，现在甚至连生病都不肯放下书本。

　　就在这时，宋行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江怜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收回视线，假装看着墙角的垃圾桶，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直到医生把葡萄糖递给她，她才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医务室。

　　把葡萄糖交给李主任后，李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办公包里拿出一个作文本：“对了，江怜，你再帮我个忙，把这个本子给宋行舟送去。这孩子，生病了还想着交作业，你让他好好休息，别太拼了。”

　　江怜接过本子，指尖触到封面上“宋行舟”三个字，心里又泛起一阵暖意。她再次走到医务室门口，却忽然有些胆怯，迟迟不敢推门进去。还是里面的医生看到她，问了一句“同学，你有事吗？”，她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走到宋行舟的病床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李老师让我给你送本子。”

　　宋行舟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像被风吹过的风铃，清清爽爽的：“谢谢你。”

　　江怜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摇摇头：“不、不用谢。”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医务室，直到回到教室，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一下午的军训过得格外漫长，江怜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行舟那句“谢谢你”，连教官的批评都没怎么听进去。放学的哨声终于响起，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才发现今天轮到她这一桌打扫卫生。她平时没什么朋友，宋行舟又生病了，只能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活。

　　她提着水桶去厕所接水，沉甸甸的水桶压得她手腕发酸。往教室走的时候，她没注意到拐角的人，一头撞了上去，水晃出来，溅湿了她的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道歉，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是宋行舟。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已经比上午好了很多，看到她手里的水桶，他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水桶：“我帮你提吧，谢谢你今天给我送本子。”

　　江怜愣在原地，看着他提着水桶往前走的背影，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连忙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桶里的水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教室，宋行舟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江怜则站在讲台上擦黑板。高处的粉笔字她够不到，踮着脚也只能擦到边缘，正准备搬个凳子过来，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黑板擦。

　　宋行舟比她高不少，抬手就擦到了最上面的字迹，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粉尘。江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睫毛映得很长。

　　打扫完教室，江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星星糖，这是她平时藏在口袋里的小零食，橘子味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把糖递给宋行舟，小声说：“谢谢你帮我打扫卫生。”

　　宋行舟看着她递过来的糖，愣了一下，随即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把糖放进兜里，笑着说：“不客气，今天本来也该我值日，更应该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江怜拎起书包，说了句“再见”，转身跑出了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轻轻碰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脑子里反复浮现出他的笑容，还有他帮她擦黑板的样子，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跳个不停。她想，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爱意随风起”吧，原来真的会有一见钟情这种事。

　　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她的妈妈带着哭腔在说什么，爸爸的声音则带着不耐烦的火气。江怜轻轻带上自己的房门，把外面的争吵声隔绝在外。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在桌子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爸爸会把她扛在肩膀上逛公园，妈妈会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家里总是暖融融的。可自从她上了初中，父母就开始频繁吵架，有时候是因为一点小事，有时候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她也越来越不想待在家里，越来越不爱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星星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慢慢散开，像是今天傍晚宋行舟的笑容，带着一点不期而遇的暖意。她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星星，竟然开始期待明天的军训，期待能再见到那个清瘦又温柔的少年。

　　而另一边，宋行舟回到家，从兜里掏出那颗星星糖，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他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漫进嘴里，他想起江怜递糖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躲在角落安静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把糖纸夹进了一个特殊的本子里，而本子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糖纸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是藏起了一个秘密。

　　这个燥热的夏末，两颗少年少女的心，因为一场军训、一颗星星糖，悄悄靠近了。江怜不知道的是，她眼里的那个努力又清冷的少年，也在注意着她；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末的余温，也带着少年少女藏不住的心动。原来青春里的喜欢，从来都不需要惊天动地，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对视、一次顺手的帮忙、一颗带着温度的糖，就足以让整个夏天都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