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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露痕 许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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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韶没想到李昭会再次找他。
那是春分后的第三日,他刚从西郊大营点兵回来,铠甲未卸,人还没踏进将军府的门槛,宫里的内侍便快马赶来,说圣上口谕,请将军即刻入宫议事。许韶勒住马,右膝的碎骨正隐隐发酸,腹中那团温热今日倒是安静,可他整个人像绷了三日的弓弦,随便一碰就要断似的。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压着长安城的飞檐,风里带着雨腥气。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宫门走。枣红骝察觉到主人乏力,走得比平日慢,蹄声钝钝的敲在青石路上,也敲在他太阳穴上。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李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可他根本没在看。许韶一进来他就抬了眼——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甲胄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下颌的线条利得像刀裁,唇色淡得几乎要融进苍白的脸皮里。
“臣许韶,参见——”
“起来。”李昭放下书,起身绕过案几,脚步快得近乎失态,“不必跪了。”
许韶的动作顿住,半屈的膝悬了一瞬,才慢慢直起来。他垂下眼,把目光钉在面前的金砖上,听见李昭走近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见天子身上沉水香的味道,和那年军营篝火旁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又熟悉又陌生。
“你瘦了。”李昭说。
“边关劳顿,回京之后尚未休整。”许韶答得滴水不漏。
“是么。”李昭的声音压得低,三个字里有弦外之音,像刀背轻轻划过瓷面。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让许韶来不及躲,指尖已经碰到了许韶的腕口——那里覆着袖口,可袖口下的牙印还在,青紫交叠,像什么盘踞在皮肉上的诅咒。
许韶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右膝一软,他踉跄了半寸才稳住,小腹那团安静了一整日的东西忽然抽了一下,不重,像不耐烦的提醒。
“陛下。”他的声音冷下来,“若无军务,臣告退。”
“许韶。”李昭没收回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你在躲朕。”
“臣没有。”
“那你看朕一眼。”
这句话像一柄短刃,直直扎过来。许韶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才慢慢抬起眼。
烛火映在李昭脸上,天子卸了冕冠,只束着发,眉目间那股凌厉的帝王之气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双淬了星子的眼睛——那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头有太多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陛下到底想说什么?”许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李昭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君臣之间那道无形的线,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许韶的肩甲。冰冷的铁片硌着掌心,可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朕想说你身上的伤,”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是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说你每次早朝跪下去时右膝都在抖,说你写字时左手总是按着小腹,说你今日点兵骑了两个时辰的马——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的暗卫是吃素的?”
许韶的脸白了。白得像殿外将落未落的初雪。
“……陛下派人监视臣?”
“朕是担心你。”李昭的手指收紧,指节嵌进甲片的缝隙里,像是要把那层冰冷的外壳捏碎,“许韶,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有事从来都跟朕说,为什么——”
“陛下。”许韶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像拔剑出鞘前最后一声铁器摩擦的轻响,“陛下与臣,是君臣。从前的事,是臣年少轻狂,僭越了。如今陛下是天子,臣是陛下亲封的将军,各安其位,才是正理。”
李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盯着许韶的脸,盯着那双垂着眼不肯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剜出来扔在了地上。他松开了钳制许韶肩甲的手,退后半步,胸膛起伏得厉害。
“各安其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许韶,你在军营里跟朕睡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各安其位?你替朕挡刀挡箭的时候怎么不说各安其位?你——”
“陛下!”许韶猛地抬头,可就在这一瞬,腹中猝不及防地炸开了一团剧痛。那痛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都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绞进他的脏腑,往死里拧。他的声音断了,脸色从苍白骤然转为青灰,额角的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李昭看见他的脸色变了。看见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看见他右手下意识地攥住自己的小腹,指节捏得快要刺破衣料。李昭伸手去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后背,许韶猛地偏过头——一口血喷了出来。暗红色的,溅在李昭明黄的衣袖上,溅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盛开的、不合时宜的榴花。
“许韶!”李昭的声音变了调,他一把将许韶搂进怀里,触手所及全是硌人的骨头——这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架。许韶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喉间的血沫声,胸口的衣襟上全是斑驳的红。
“传太医!快传太医!”李昭冲着殿外嘶吼,声音劈了叉,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恐慌。他低头看怀里的人,许韶半阖着眼,面色灰败得像将死之人,嘴唇上沾着血,整个人在微微抽搐——可他那只手还按在小腹上,像是怕什么被人发现似的,固执地护着那个位置。
李昭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隔着被血洇湿的衣料,他看见许韶的腰腹处有一个微微的、不正常的弧度——很浅,若非他正把许韶紧紧箍在怀里,几乎察觉不到。可此刻那个弧度就这么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你告诉朕,”李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许韶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用自己明黄的衣袖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可越擦越多,越擦越红,“你告诉朕这是什么——你肚子里是什么——”
许韶在他怀里艰难地动了一下,眼皮抬起来一条缝。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疼得发红的边缘,可里头还残存着一点什么,像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不关……陛下的事……”他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六个字,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然后李昭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受伤时的低吼,他把许韶打横抱起来——轻得让他心惊,像抱一捆被风吹干的芦苇——大步往寝殿冲,一路踢翻了两个灯架、撞歪了三扇屏风。内侍们慌作一团跟在后面跑,宫灯晃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把许韶放在龙床上时,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解不开许韶的甲胄系带,他低头去咬,用牙扯开,一层一层剥开来——软甲、中衣、里衣,剥到最后那层薄薄的丝绸时,他看见了。
许韶的小腹微微隆起,雪白的皮肤底下遍布着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像碎裂的玉器上用金线锔过的裂痕。而在他左肋下方,一道从肋骨直延到肚脐的旧伤结了痂,又被血浸得暗红,旁边错落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三处,每一处他都认得,每一处都触目惊心地刻在这具消瘦的身体上。
李昭跪在龙床边,伸手去碰那个隆起的小腹,指尖刚触到皮肤,掌心下便传来极轻的一跳——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翻身,像蝴蝶在茧中振翅。
他的眼泪砸下来,落在许韶腕上那个青紫交叠的牙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你什么都不告诉朕……”他哑着嗓子说,把许韶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手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掏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朕……许韶……你让朕怎么办……”
龙床上的许韶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痕,面色白得像殿外的月光。可他腹中那个小东西还在轻轻地动着,一蹦一蹦的,像是隔着父亲的皮肉在回应谁的触碰。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时,看见的是当今天子跪在床边,抱着大将军的手,哭得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没学会藏住眼泪的少年。
太医姓沈,太医院的院判,伺候过两代帝王,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晚他掀开帘子走进寝殿时,还是被那情形惊得脚下一绊——天子跪在床前,满身满脸的血,明黄的袍袖上洇着大片的暗红,怀里揽着昏迷不醒的许将军,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陛下……”沈太医跪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稳,“请容老臣为将军诊治。”
李昭没动。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把许韶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许韶腕上那个牙印,一遍又一遍。内侍总管杜公公跪在旁边轻声劝了三四回,他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床前的位置,可那双眼睛始终钉在许韶脸上,一瞬不瞬。
沈太医上前把脉。指尖刚搭上许韶的腕脉,老院判的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他换了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面色越来越沉,沉得像外头终于落下来的夜雨,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碎成千万点响声。
“如何?”李昭的声音嘶哑。
沈太医收回手,深深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陛下,老臣斗胆,请屏退左右。”
李昭挥了挥手。内侍们鱼贯退出,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寝殿里只剩灯烛噼啪的微声、窗外渐密的雨声,和许韶几不可闻的呼吸。
“说。”
“许将军气血亏虚至极,脉象细若游丝,左寸沉弱、右关弦涩,兼有滑象……”沈太医顿了顿,喉咙里滚了一下,“是喜脉。已有三月余。”
李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三个多月——那正是他们军营里荒唐一夜之后的日子。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夜篝火的哔剥声,还有许韶在他身下低哑的喘,手臂环着他的背,指尖嵌进他的肩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胎象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沈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将军身上二十三处新旧刀箭伤,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再加回京后操劳军务、骑马颠簸……胎象极不稳,血气两亏,母体难以供养胎儿,随时有滑胎之险。方才那一口血,是肝气郁结、冲气上逆所致……”
“保得住吗?”李昭打断了他。
沈太医沉默了一息。
“老臣尽力。但将军这身子……若想保胎,必须卧床静养,汤药日夜不断,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老人没敢把那个否则说出口,可那两个字悬在空气中,比什么话都重。
李昭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龙床边俯视着许韶,烛火在许韶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干涸的血痕像一道裂开的伤。可即便昏睡中,许韶的眉头都微微蹙着,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按回了小腹上,指节轻轻蜷着,像是睡着也要护住什么。
李昭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拨开许韶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皮肤,滚烫的——他在发烧。李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涌到嘴边的一声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院判,”他直起身,声线重新拢起来,好歹有了几分天子的模样,“开方子。用什么药都行,朕的私库里你随便拿,他需要什么就用什么。他若不肯躺着,朕就亲自摁着。”
沈太医领命去了。殿门开合之间灌进来一阵湿冷的风,李昭没回头,只是脱了外袍,在龙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他伸手把许韶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许韶,”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当年说好要做朕的大将军,你答应的。你得说话算话。”
昏睡的人没有回答。可李昭掌心里那只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