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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一场人间盛夏》番外·许音篇|《糖纸》 《等一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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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是在南方的晴天里举行的。
同学群里有人发来照片的时候,许音正在律所的茶水间等咖啡。她没点开大图,只扫了一眼缩略图上的碧海蓝天、白色西装,还有那抹看不清面孔的婚纱,就把手机翻了过去,安安静静地接满一杯温水。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念头,平静得有些可笑——哦,原来今天是个晴天。
后来她想,她大概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那个悬了太久的"以后",终于落在一个可以确定的日子里,好让她也终于可以,替自己做一个决定。
所以婚礼当天,她没有赴宴,也没有点开群里那条请柬。她请了两天假,退了原本订好要去听的一场讲座,在清晨六点,坐上了最早的一班高铁。
回小城的高铁上没什么人。她靠着窗,看田野从窗外一片一片地退过去,耳机里随机播到一首钢琴曲,旋律很轻,她没有切。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曲子了。
就像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一段往事收拾得这样妥帖,妥帖到不碰、不看,也不疼。
其实许音已经不太愿意想起那些日子了。可有些东西总会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冒出来,像水底的倒影,不小心一碰,就晃得满池都是。
她九岁那年,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对着那道算不出来的数学题发呆。那天早上爸爸出门还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回来给她带糖,橘子味的。她一直等到天黑,等到邻居家的饭香飘过墙头,等到妈妈被人搀着回来,也没有等到那颗糖。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颗橘子味的糖。
再后来,妈妈也走了。收拾好行李,在葬礼结束半个月后,没有抱她,没有说再见,就那样转身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情最难还"——最难还的,是你还没能还,就已经被放弃。
她住进了姑姑家。床很小,房间很暗,表姐闻朵的敌意像一根根细小的刺,不致命,却扎得人喘不过气。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存在感缩到最小,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变成夜里咬着被角无声的眼泪。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直到六年级的初秋,班主任领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进来。窗外的桂花正开着,风一吹,满教室都是香。那个男生站在讲台边,笑出一口白牙,声音清亮得像冰汽水开瓶:
"大家好,我叫叶珩。"
阳光落在他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许音并不知道,命运递来的那颗橘子糖,她整整接住了半生。
叶珩坐在她旁边。
叶珩是全世界第一个,看出来她"不快乐"的人。
别人都夸她安静、懂事、成绩好,只有他皱着眉,把一杯温牛奶塞进她桌洞,纸条上写着"食堂阿姨多给的,不喝浪费";只有他在她啃干面包当午餐的时候,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说"今天的青椒太辣了,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点";只有他会在美术课上,看她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伸手在纸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认真地说——
"冬天再长,也总会有太阳出来的时候。"
她那时候不懂那句话。她以为太阳是别人给的,谁愿意照亮她,她就该拼了命地攀上去,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被烫伤,也不敢松开。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好都收起来,一颗糖纸也不舍得扔。橘子味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一张一张,叠好,收进一只铁盒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盒子,借着月光看那些皱巴巴的糖纸,觉得那点甜味,好像还留在指尖上。
她以为只要把糖纸攒得足够多,冬天就不会再来。
可她忘了,糖纸攒得再多,也只是糖纸。糖早就化了。
她记得六年级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琴行里,有人搬了张琴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挤着四只手弹同一段旋律。他的琴声偏亮,像碎银;她的偏柔,像溪流。合在一起的时候,连教琴的老师都说,好听。
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人愿意听。
初三那年,叶珩转学了。
开学第一天,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她问后桌的女生,女生涂着口红,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知道吗?叶珩转学了啊,去市里了。"
世界是在那一刻开始转动的。
许音冲出了教室。她跑去那堵他曾经翻过无数次的围墙,笨手笨脚地爬上去,摔下来,崴了脚,又一瘸一拐地跑到他家楼下。一路上她想了整整一百种问法,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那些说好的"一起"还算不算数,问他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被她压着考了太多次第二,才终于要甩开她。
可那扇窗户是空的。
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张张着嘴的空洞。她仰着头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发哑,喊到楼下的老奶奶都朝她看过来,也没有人回答。
她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想起妈妈离开那天的背影。
原来被丢下这件事,是不会习惯的。第二次,比第一次还疼。
那天晚上,她写了人生中第一份检讨书,两千字,一笔一画,字字都在哭。班主任骂她辜负了"种子选手"的身份,她低着头,一句也没反驳。她只是忽然很怕——怕那个总说"一起去北京"的人,已经先一步,去了她到不了的地方。
那天夜里,她抱着那只铁盒,数了很久的糖纸。
后来她猜测过很多次,如果初三那年,她能早一点知道他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所有的"如果",都长在"后来"的背面。
市实验的夏天,蝉鸣声大得像要把天空撑破。
高一开学典礼,许音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底下人头攒动,她念着准备好的稿子,目光扫过乌压压的人群,然后,就看见了他。
比记忆里高了一些,头发短了,站在人群里,依旧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许音的声音停了半拍。
她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许音,你跟叶珩以前认识啊?"
她听见自己说:"嗯,小学同学。"
四个字,隔着四年的光阴,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灰。
她不知道那四个字落在叶珩耳朵里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变了。他不再围着她转,不再往她桌洞里塞糖,看她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后来她听说,叶珩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夏杳走得很近,两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艺术节上弹钢琴。
她以为那个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可她还是会在路过操场时,忍不住在人群里找他;会在听见"叶珩又考了第二"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会在八百米摔倒、膝盖磕出血的瞬间,抬起头,期待着某个身影冲过来扶她一把。
他没有来。他站在几步之外,皱了皱眉,就被同伴勾着肩膀带走了。
江逾白把她扶去了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眼睛发酸,他说:"许音,你没必要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没必要。她只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停下来。
后来她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墨痕叠着墨痕,像一层层埋下去的心事;她偷偷数过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记得他解不出题时会咬笔杆,知道他喝牛奶只喝原味——她知道他所有的事,却再也没有资格,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直到那个雪夜,走廊尽头,叶珩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许音,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什么?
她怕他再一次不告而别;怕他这次回来只是短暂的施舍;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又被他一盏灯似的笑意照得土崩瓦解。她已经被丢下过两次了,爸爸,妈妈,她再也承受不起第三次。
所以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在心里盘旋了一整个冬天的话吼了出来:
"叶珩,我讨厌你!真的真的好讨厌你!"
她讨厌他不告而别,讨厌他装出这副样子,讨厌自己明明那么想他,却只能用"讨厌"两个字来掩饰;讨厌自己那么胆小,连再靠近一步都不敢。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看着他僵在原地,看着他握紧拳头,说出那个轻轻的"好",然后转身,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他就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听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那晚的雪下了一整夜。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要把整个青春都哭完。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太阳,从此以后,她的冬天再也没有晴过。
艺术节那天,后台的走廊很窄。
她穿着白色的演出服,迎面撞上穿着黑色西装的叶珩。他显然也没料到会遇见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低声说了一句:"加油。"
两个字,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音没有回答,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他的裤脚,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年级那个下午,两个人挤在一架琴前弹《月光》的日子。
可她没有回头。
她走上台,指尖落在琴键上,弹的是《致爱丽丝》。那是姑姑让她报的节目,说多露露脸,对将来有好处。她弹得磕磕绊绊,脑子里全是那个弹《月光》改编版的少年——他的琴声那样亮,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可她再也融不进去。
一曲终了,她看见夏杳举着相机,对叶珩笑得灿烂。
原来再好的关系,也只是那段时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铁盒里的糖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抚平,看了看,然后一张一张,放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
红榜贴出来那天,风很大。
许音的名字依旧在最顶端,红得刺眼。江逾白递给她一瓶冰汽水,说:"你不知道,你站在红榜前的样子,有多耀眼。"
她捏着汽水瓶,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没有接话。她赢了所有的考试,赢了所有人的称赞,却唯独赢不了一个人的心。
她那样骄傲,那样优秀,那样从未败过的许音,终究还是败给了一个叫叶珩的少年。
后来,就是毕业。
填志愿的时候,她握着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停了很久,还是写下了北京大学。那是初二那年,叶珩凑过来看她笔记本,笑着说"志向远大啊",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同样名字时,许下的第一个约。
"你去哪,我去哪。"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他填了哪里,她始终没敢看。
毕业那天,学校门口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拍照、签名、抱在一起哭。她站在人堆里,忽然有人从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叶珩站在几步之外,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和六年级初见那天一样,眉眼干净,阳光落在他发梢,像一点碎金。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她甚至在心里想好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可他只是笑了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许音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各自转身,走进两列不同的、滚滚向前的岁月里。
她等了八年。
八年里,她在北大图书馆刷过无数个通宵,在复旦的银杏树下走过一个又一个秋天,穿上了套装,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藏进眼底。她偶尔会从同学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听说他去了南方,学了建筑;听说他后来出了国,又回来了。消息零碎而模糊,像投进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消失无踪。
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直到那个午后,同学群里爆出一张婚礼请柬。南方的碧海蓝天,白色西装,眉眼里依稀是少年时的样子,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身边的新娘笑靥如花,她原以为,新娘会是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夏杳——可请柬上的名字,不是夏杳。
叫邹佳。
一个许音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原来那句"我们会再见面的",到底还是没有兑现。
那天下午,她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里,对面是张哲宇。他戴着金丝眼镜,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眼底是长年累月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但我愿意等,等你愿意往前走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许音握着那杯拿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有个少年在篮球场上对她笑,说"以后我陪你";想起毕业那天,他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想起这些年,她守着那些轻飘飘的承诺,在原地等了又等,等到花都谢了,雪都化了,也没等回那个夏天。
她为他停在原地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路是向前走的。
"张哲宇,"她说,"我们……试试吧。"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她看着身边那个眉眼温和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所以她没有去婚礼。
不是因为放不下,恰恰是因为,她终于决定要放下了。她想在真正开始新生活之前,回那座小城,把那些没人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好好看完。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阴了一点点。
小城还是老样子。姑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她记忆里更粗了些,树皮上刻过的字早被时光磨平,再也看不清。她站在树荫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这棵树下转了一圈又一圈,鞋底磨得发热,却始终没有上楼去敲一扇门。
琴行还在,玻璃窗里的钢琴落着灰;县一中的围墙还在,墙头爬满了藤蔓;叶珩家楼下那扇窗户还空着,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
许音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心里很平静,像走过一场漫长雨季的人,终于看见云层后头透出来的一线光。她忽然明白,那些年她以为的"被丢下",其实不是谁的错。爸爸不是故意要走,妈妈只是撑不下去了,叶珩……叶珩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少年,站在楼下淋了三个小时的雨,也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们都尽力了。
而她的那些糖纸,那些写着名字又划掉的草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喜欢,那些雪夜里掉不完的眼泪,都没有白费。它们是她亲手交给那段时光的押金,换回一个如今终于敢独自往前走的自己。
夜深了,她回了旅馆。
她打开随身的行李,从夹层里摸出那只铁盒。盒子很旧了,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几张糖纸——不是当年那些,是她后来在很多个城市、很多个便利店,一点点重新攒起来的。橘子味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习惯。她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懂了:她真正舍不得的,从来不是糖,也不是那个人。她舍不得的,是那个曾经被好好照亮过的、蜷缩在冬天里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后来学会了自己生火。
第二天清晨,许音退了房,把那盒糖纸留在了旅馆的床头柜上。
她没有丢进垃圾桶,只是留在那里,像一个归还的吻。她走出旅馆,在街角的面馆吃了碗热汤面,给张哲宇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了一趟小时候的城市。下午就回来。"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去车站接你。想吃什么?"
许音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她脚边,暖洋洋的,像是从前那些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笔直,安稳,是一个人站稳了的样子。
她想起美术课上那幅画。她在那颗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画了一朵怯生生的小花。那时她以为,那朵花要靠太阳才能活。
后来她才知道,花的土壤,从来都是她自己。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她轻轻对自己说,"你是我身上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不是"他"了。
是"你"。
是她自己。
她走过那棵老槐树,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再见了,小城。
再见了,十二岁的夏天。
也再见了,那个把橘子糖藏在桌洞里、站在楼下淋了三个小时雨、却始终没有敲门的少年。
谢谢你曾经那样明亮地,走进过我的冬天。
而现在,我要去走向我自己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