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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偶遇鱼佬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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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家三人离乡南下已有数日。整日的风餐露宿让三人早已疲惫不堪,这老天爷倒是好心,一滴雨都没下,要是淋了雨可不是简单一个“累”字能说过去的。
三人行至一处山脚下,彼时正值晌午,酷热难耐,李季年岁不过七八,又未出过远门,顾着他,三人便如前日一般着一树荫下休息。微风拂过将将有些凉意,李季靠着树坐下,又饥又乏,便想眯一会儿。谁知一阵尿意袭来,虽不想动弹,仍迷迷糊糊地起身往林子里走。
刚走两步忽闻流水哗哗之声,原本的尿意早已消失,嗓子却燥的很,便顺着水声摸过去。
林子不密,路倒是好走,没两步就看到一条山涧。这山涧宽却不深,但最深之处李季若是掉进去也够不着底。浅处水藻流动,依稀能看见两只近乎透明的虾。
李季瞧着这水清亮,直直喝了三大捧。此时耳畔传来越来越近的吟唱之声:“艳阳晴空汇此溪,顽童相逐寻荸荠。我披蓑衣戴斗笠,苍鹭鹰眼鱼叉起。小鲤鱼,大黑鱼,统统来我鱼篓里。无油少盐不可惜,滑嫩鲜香可列席……”李季还未抬头,小舟倒影已经在眼前浮动。
李季抬头边瞧见船头摆着一个大鱼篓,半只鱼尾露了出来,篓中的鱼必然不小。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李季站起身来,舟上一老头正问他话。迅速打量一番,草鞋脱在一旁,下蹬宽笼裤,上着短麻衫,头戴竹斗笠,不用说自然是个干练的渔夫。
李季慌忙拍拍衣服,揩净双手,想了想开口道:“我跟爹娘路过此处,休息时口渴,正好听到水声,就循着声音来这里找水喝。”
那渔夫问道:“你就这样一个人溜过来也不怕你父母担心。”
李季道:“我这不是正准备回去嘛。”
渔夫笑道:“我已有多日未见鱼影,方才钓上两条肥鱼便在这里遇见你,说不定正是因为你在这里饮水才将鱼赶到我身边,我瞧这也是一段缘分,不如随我去我那坐一坐,一同尝一尝这鱼。你们奔波至此想必也累了,歇一歇再上路也好嘛。”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要先去问过我爹娘才行。”
渔夫点点头道:“当然,当然,”说着摆摆手,“你去问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李季转头扎进树林中。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身后跟着李达和梅霞。三人见面自然是一阵招呼客气。渔夫开门见山地介绍道:“我也没有甚么好听的名字,偶尔去镇上买鱼,他们就叫我黑鱼头就好。”李达见状也自报家门。
黑鱼头接着道:“我这几天整日在这河中往返,愣是没有见到一条鱼。本以为今日也要空手而归,却接连碰到两条大鱼,我撑船稍稍往前就看到他在这里饮水。我一眼便觉得这是上天给的缘分,我得这鱼,若能行些善事我心里也能过得去。而且听闻你们初来乍到,正好也让我自作主张做一回东道主,请各位尝尝我们淮南的美味。各位千万不要推辞才好啊。”
梅霞见人言行大方,看上去不是什么心怀恶意之人,但还没来及开口,李达早已应下,拉着母子俩便要上船。梅霞像是被人拉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步登上了船。
上船之前梅霞看这船光是站个人,再放一个鱼篓哪里还有什么地方给他们待,可转眼间这小船已经称得上是宽绰,梅霞与李季在船头并肩而坐,李达在舟中靠着鱼篓坐。黑鱼头立在船尾撑起竹竿,李季手边就漾起一缕水波,如一条细长银蛇向后游去。
李达正好抄起船上的鱼叉翻覆端详,道:“我倒是头一次见到叉鱼的,我们要么就是徒手下河抓,要么就拿杆钓。这鱼叉好用吧。”
“也就比徒手强一点儿,主要啊就是快,趁鱼还没来及跑一叉下去。但也看技术,不能直直对着鱼叉,非要偏一点才容易叉中。李兄改日要是有空就来和我捕鱼,要是抓到大的也能买几个钱嘛。”黑鱼头边说还给李达双手比划着。
“诶,我抓鱼不行,但我就好钓黄鳝,小时候隔三差五就去家门口小塘小河里面钓。运气好的话半天能钓上好几条呢。”
“哦,我倒是没见识过,这黄鳝怎么钓啊?”
“黄鳝好钓,去人家打铁的那边搞条细铁丝,把头一弯,随便挖点蚯蚓挂上面,放在洞头等它上钩就好。唯一难的就是看洞里有没有黄鳝,不过我钓这么多年,一看一摸就知道有没有。下次你要是跟我一块儿去钓我跟你讲这个怎么看。”李达平时也没什么喜好,钓黄鳝算是一个,一聊起来可来了劲。
李达讲着又自顾自地摆摆手,接着道:“哎呀,现在我也不怎么钓了,我们家那一片都给钓的差不多了。以前钓的多粗了,现在能有指头粗都算好了。也就偶尔钓点回来给小孩儿补补,这小孩儿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有时候钓点黄鳝回来,他妈会搞,就蒸一条就着米糊喂给他。”
这些话李季早就听过了不知多少遍,现在再听只会进一步激发他对鱼肉的渴望。
李季还沉浸在对鱼肉的无限遐想之时,河道越来越宽,耳边湍急水流的哗哗声越来越近。李季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小湖,面前是一面瀑布,目测有三人高,宽却近四丈。
只听后面传来黑鱼头爽朗的声音:“忘记说了,我的屋子就在这瀑布后面,待会儿还请各位憋住一口气。”
李达道:“乖乖,您这地方可是连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吧。”回应他的是黑鱼头更放肆的大笑。
梅霞心里犯了怵,哪里听说过有人住在瀑布后面的,怕不是什么山野猿猴化的妖魔鬼怪,但此时已经上了贼船只好心一横赌一把,随即把李季往自己怀里搂紧些,临近了又嘱咐几句,便狠憋一口,低头穿过水幕。
再次睁开眼时,面前之景顿时变得旷朗。虽说当下时节已近深秋,外头却因持久不降的炎热,蔫儿掉的树叶代替了原本的枯叶,让尘世间都铺上一层无精打采的软弱。回到眼下,深深浅浅的褐色晕染着金黄的底色,又有无数赤色四处涌动,水却是碧蓝的。对于打小没有离开过家乡的李季来说,这无疑是仙境一般的地方。
小舟轻移,远处的色彩逐渐包围上来,李季甚至有些晕眩。可惜还未等他沉浸其中,小舟已经靠岸。
黑鱼头领着三人下船,拎着鱼篓在前面带路。梅霞拉着李季跟在李达后面,回想着路上种种不对劲之处,这黑鱼头要不是什么鬼怪便是哪路避世的神仙,悄悄附到李季耳边道:“待会儿不要乱说话,见到人一定要打招呼,听见了吗?”李季虽然没有出生在什么富户大家,但也在母亲的要求下懂得些最基本的礼数。梅霞瞧着黑鱼头走得快些,上前用胳膊捣捣李达,小声道:“等会儿你也不要话多。”李达笑嘻嘻道:“哎呀,不会不会。”梅霞白了一眼,正要开口再说,拐过树丛面前便现出两间小屋。
“树儿!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还未走到跟前黑鱼头边冲着屋里一声吼,真是声如洪钟,惊起林鸟一片。
“你真真带人回来了!”下一刻,屋里蹦出一道青色的身影。眨眼间,一个身着深青色短褐的少年已来至眼前。来人身高近六尺,身段挺拔,身着短衣更显标致。麦色肌肤,面如玉琢,一双细眉如弯月,两抹绯色勾凤眼,笑魇如花,笑去则威。
来人自报姓名:“大名江树岚,您跟师父一般叫我小树儿就好。”
黑鱼头又介绍李达和梅霞与江树岚,三人又各自招呼一番,梅霞便叫李季唤江树岚。
李季便唤他:“江兄。”
“今天遇到李兄一家,正好投机便邀来家,你待会儿可要多烧点水,今天也烧些好的。这鱼够大,鱼头做汤,身子你烧不好,等会儿我亲自来做。”黑鱼头顺势把鱼篓递过去,梅霞欲开口帮忙,黑鱼头又转头请道:“各位快进屋里坐。”
江树岚提着鱼篓绕去了屋后,黑鱼头则带着李家三人一同进了里屋。“你们随意坐,千万不要客气。我们这平头百姓也没什么规矩,怎么舒服怎么来。”黑鱼头一进屋边张罗着大伙儿坐下,“哎,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坐坐,屋里这些桌椅板凳儿也没做得多好,幸好我这屋还宽敞一些,三五个人坐坐吃吃饭还是够够的。”说着便端了几碗茶来,“我也没料到有人来,也没备好茶,一点粗茶,你们千万别嫌弃。”
梅霞瞧着这茶色正不浑,水光清透,毫无细渣,端起茶碗能嗅到淡淡清香,入口味轻,后又茶香,微末苦涩收尾,往日在二姑家偶尔尝到的茶也不及这茶清润细腻,怕是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用得起。李达直截了当赞道:“这茶好啊,就是这味淡,我不太喝的惯。平时在家,我都是拿那些碎茶泡的浓浓的,”有来了一口,道:“不过还是你这个好,香,而且不像那些绿茶刮胃。”
“嗯,这茶好,我也说不上来,但很香。你们自己种的吗?”梅霞问道。
黑鱼头朝外比划比划,道:“我俩哪有那本事,都是野的,小他会搞这个,我是搞不来,又要晒又要炒的,还不够费事的呢。”
“诶,拿出去卖才值钱呢。像你这茶要是卖给那些有钱人家,比卖鱼来钱都快”梅霞无不艳羡。
正说着,外边江树岚来唤黑鱼头去烧鱼,梅霞提出想去转转,看看茶树,于是江树岚带着一行人在外面溜达一圈,直到太阳偏西才回来。正巧黑鱼头鱼也出锅,众人一齐上桌吃饭。
一碟煎鱼,表面金黄微焦,少许碎盐附着,可惜黑鱼肉质精瘦,香味全靠热油托着,凉了便显老。一盘莲房蒸鱼,莲子颗颗分明,空莲蓬在旁一上桌边能嗅到清香,些许料酒去腥,紧实的鱼肉一蒸变得汁水饱满,软嫩滑口,入口香、鲜、咸。一碟野菜小炒,无功无过,胜在这个时节还能有些野菜,但口感偏老,差点儿嚼不烂。最后一锅炖鱼头汤,只是基本的调味,但炖的时间长,且这鱼品质好,汤汁奶白,鲜香四溢。
饭毕,黑鱼头看着外面天色将暗,便要他们留下过夜,忙让小树儿去收拾旁边小屋,李达和梅霞再三推脱不得,只好留下。
院里两间屋,大屋黑鱼头住,小屋江树岚住,现在大屋收拾出来给李家三人过夜,黑鱼头跟江树岚睡在小屋。
好不容易又能躺在正儿八经的床上,李季忍不住地扭着身子四处打滚,四肢酸的好像被抽了骨髓。梅霞见状一巴掌拍过去,道:“你不睡觉扭什么!”李季撇着嘴回道:“多少天了才能躺上床,我扭怎么了!”
李达也拉着梅霞道:“你管他干嘛。走这么多天也休息休息嘛。”
“我们小时候比这还苦,他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办。”
“该他吃苦的时候他自然就吃。不过我们小时候是真苦哦。”
“那不怪你老子娘吗。你那狗老子小时候又不问你们事。”
“哎,他真是一点儿事都没管过我们姊妹几个。我娘又疯,天天也管不了事,生了我们几个没几年就走了。老二,巧云,还有小四子,不都跟在我后面。就跟着我逮鱼摸虾。”
“季儿,你爹小时候可怜哦,逮到黄鳝都生喝血。”
“怎么办呢,带回去哪还轮得到我们。煮饭也没我们的份,烧只鸡,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也没说给我们吃一口。后来我二姑回来了,偶尔就到她家混点吃的。小二子命好哦,给我二姑带,后来还给我姑父带去跑商。巧云也嫁人了,小四子到处混,我老子后来还就喜欢他呢,房子也都分给他。”
“你不讲我还不想,你一讲我又想起我爹。小时候家里小孩儿多,过年杀只鸡,刚一端上桌我娘先把鸡爪跟我爹一人分一个,我们几个小孩儿没功夫就把肉都抢光的了。我记得我当时就等着最后一个去叨菜,这样汤都是我的,泡饭吃才香呢。”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李季平稳的呼吸声。
梅霞叹了口气,道:“我问了黑鱼头,说后天就能进城了,到时候我们俩都去找个活计干。”
“到时候我们住哪呢?”
“到那边再看,要是管住的更好,不管住随便找个地方搭个棚子也能过就是的了。要能找到活干,攒个一年两年不也能糊个小房子出来。”
李达背过身去,半晌,问道:“小季儿怎么办,他一个人我们怎么管?又不是在家,还能让二姑带着。”
“那能怎么办呢,先让他自己待着,等我们有钱了看看能不能给他送去读点书。”
至此再没有后文,三人都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黑鱼头又招待三人吃了早饭才送他们到路口。一家人何时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