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心晴》福楹

1、眼花了 头顶上的是

　　高三的某一天，唐意然课间昏昏欲睡，他把手撑在脑袋上，渴望支撑住不堪重负的知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知识太沉重了，还是熬了一天，脸上出油太多，手终于还是被脸滑了出去，唐意然的脑门儿重重砸在了课桌上，“咚”一声，嘈杂的教室因此安静了一瞬。

　　“没事儿吧？”同桌严尚佳把目光从前排某个地方扯了下来，揉了揉他的额头，“这聪明的脑袋可别撞傻了。”

　　迎着严尚佳关切的目光，唐意然想：脑袋应该是没出事，就是眼睛出了点儿问题。

　　他看见严尚佳头顶上一团红色的影子，偶尔转圈，偶尔随着严尚佳的动作摆动，不知道是干嘛的，看不清。

　　坏了，唐意然心里警铃大作，我还没考试，我还不能瞎。

　　这样的担心随着复习紧张的节奏被冲淡了不少，他看向别人的头顶时总是伴随着不同颜色的影子，好在他还没瞎，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高考在紧锣密鼓中结束了。奶奶、姥姥和赵阿姨闺蜜三人组接他回家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麻木的。

　　“你们先吃吧，我想先去睡会儿。”和长辈们打声招呼，唐意然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闷头就睡，连寿喜绕着他头打转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入睡的速度。

　　等到终于对周围的世界有感知的时候，他才睁开了眼睛，想上厕所。

　　正打算掀开被子下床时，就听到奶奶惊喜的声音：“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再一回头，姥姥和赵阿姨也在。

　　“诶！在我房间干嘛呢？”唐意然睡觉不穿睡衣，光溜溜面对长辈实在是不妥，他把被子又盖了回去。

　　“你要再不醒，我们可就打算拉你去医院了，”姥姥说道，手在他额头上摸索着，“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唐意然认真感受了一下，说到：“没有，天黑了吃完饭不是刚好？”连梦都没做，这一觉睡得舒服。

　　“你都睡了两天啦！小吴去接你妈了，估计马上就到家了，快起来收拾一下！”奶奶说着就要上手扯被子，唐意然连忙死死按住：“马上马上，穿衣服！”

　　送走了闺蜜团，唐意然在镜子旁还有一些怔愣，一时不知该感慨自己真能睡，还是老妈要回来了。

　　比起老妈，他更喜欢叫唐女士，因为从小这么叫的时候，老妈总会笑得很愉快，可能是看见一个小孩儿一本正经叫大人为女士感觉很有趣吧。

　　唐女士和老唐很早就离婚了，大概在他还不满三岁的时候，自此就一直待在国外。

　　说起来其中曲折，他小时候听亲戚嚼舌根过，以小孩子的水平还理解不了，不过，就按奶奶说过的话：“就随他们拧巴去吧！”

　　奶奶从唐意然有记忆起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开，反之姥姥又是个比较内敛的性子，而赵阿姨也是从小就照顾着他们一家，唐意然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家了。

　　老妈和老爸在重大节日和他的生日时都会来陪他，这次倒没想到能额外看到他们俩聚在一起。

　　整理完唐意然对着镜子摸了摸脸，果然睡够了皮肤都好了。

　　走下楼正好听到老妈拉着姥姥说话的声音，无外乎是讲一讲近况，表一表关心。听倒楼梯上的动静，众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老爸也在？只是他一人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像被孤立了一样。

　　“唐……妈，你回来啦。”唐意然站在老妈跟前，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突然生分的感觉让他心里拧在一起，快说点儿什么。

　　唐意然的眼睛四下乱飘，正对着老爸头上的时候，他愣住了。

　　老爸头顶上飘着几颗鲜红的爱心，目光正注视着老妈的后背，丝毫没看到他疑惑的眼神。

　　什么意思？

　　“我儿子真是越看越帅，每次见面都被帅一大跳。”唐女士的手在儿子脸上揉搓，把唐意然白皙的肤色揉出一片红来。

　　“妈工作室最近有个国内合作的项目，这次会在国内待上一段时间，好好陪陪我儿子！”

　　唐意然惊疑不定中，将目光放在了老妈的头顶上，发现上面彩带、撒花、放鞭炮，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很符合老妈现在的心情。

　　难道……头顶上这些画面就是人们心里想着的事情吗？

　　“呀，怎么不说话啊儿子？”唐女士目光转为担忧，头顶上有个小人儿急得脑袋冒汗直转圈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听到老妈这话，老爸的目光才终于舍得看一眼儿子，奶奶以不符合老年人的速度一跃而起：“我就说睡了两天肯定出问题了吧！”姥姥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唐意然忙伸出手来，挣脱重重怀抱：“停停停！我没事儿，我就是太高兴了！”他拉住赵阿姨准备收拾东西的胳膊，“真的，高兴坏了。”

　　看到他恢复神智的样子，一家人终于停下来动作。

　　“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啊，考完试真是辛苦了，明天妈带你去体检一下。”

　　“去他严叔的医院吧，正好小严明天也去。”老爸终于开口了。

　　“行，那你来安排吧。”老妈的语气明显听起来不如之前热络啊，再看看头顶上——嗯，小人把门关严实了，正躲在门背后呢。

　　唐意然的目光在老爸和老妈头顶上来回打转，不料动得太明显了，被老妈抓个正着：“看什么呢，傻小子？”

　　“没事儿，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唐意然拉着老妈走了。

　　看到饭的那一刻，唐意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几乎是同时嘴里就要泛起酸水。

　　“行了，不许再吃了，两天没吃东西，一下子又吃这么多胃要出问题的！”奶奶打掉了他想要添第五碗饭的手。

　　唐意然按了按自己的胃感受了一下，九分饱，刚刚好。

　　“我不吃啦，你们慢慢吃！”唐意然说着穿好鞋子就打开房门。

　　“干嘛去啊？”老妈追问。

　　“去遛遛福禄！”唐意然想到刚回来的那天下午福禄还对着他哼哼来着，两天没见是不是要想死他了。

　　福禄正趴在它的小窝里休息，看到唐意然来了立马站起来哼次哼次开始摇尾巴，福禄是一只大金毛，超级喜欢人的那种。

　　唐意然试着盯着福禄的脑袋上面，十几秒过去了毫无反应，好可惜，看不到小狗在想什么。

　　“哎呦，两天不见，想哥哥了吧？”唐意然揉着福禄的脑袋，“今天哥哥陪你好好玩，走喽！”

　　解开绳子福禄就开始黏着唐意然撒欢，在他两腿间窜来窜去，试图“绊倒”唐意然。

　　唐意然沿着江边的栈道开始跑，福禄在后面跟着，这是第一阶段，人遛狗。

　　“是小唐啊，福禄你好呀。”面前的女人也牵了条小狗。

　　“吴姐，出来散步啊。”唐意然打了声招呼。

　　福禄看到熟人，哼次哼次凑上前去，一脸谄媚的表情，就差当场来几个杂耍动作，奈何它不会。

　　吴姐身边的小狗看着福禄，一脸鄙夷。

　　吴姐的头顶上有一副摸小狗脑袋的画面，看样子真的很喜欢福禄了。

　　两人道过别之后，路上又陆陆续续碰见了几位经常遛狗的熟人，福禄看见了就要冲上去围着人家热情打招呼，唐意然被迫拉着到处跑。这是第二阶段，狗遛人。

　　“歇会儿吧，福禄，”唐意然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让哥哥歇会儿。”

　　唐意然总是自称为福禄的哥哥，是小时候总被表叔家的孩子指挥着做这做那，那男孩子像个水泥罐一样，粗声粗气地说：“我是哥哥你就必须听我的！”那个时候爸妈早就离婚了，想再有个弟弟也不可能，只好让福禄当弟弟，遗憾的是他现在照样也不能指挥福禄做这做那。

　　老爸今天很不对劲啊，唐意然猛然反应过来，能看到别人的想法，这算是超能力吗？平时看着老爸一副正经人的模样，暗地里竟然是个对老妈发射爱心的纯情大叔？他一直都是这个心态吗？有没有作出什么复合的努力呢？老妈有回应过吗？想到那紧闭的门和藏在后面的小人，唐意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到底，就被一声怒骂噎住了：“滚——！”唐意然打了个嗝。

　　这一片独栋别墅号称庄园风，每一栋距离都足够大，并不是和邻居打开窗就能看对眼儿的那种。路上都是各种绿化，一片宁静清幽。能听到这清晰的一声可见那人用了十乘十大功力。

　　把门摔得震天响，应该是出来了吧，唐意然思考着是假装遛狗还是转身就走时，路尽头出现了黑色的身影。

　　黑T恤、黑运动裤、黑鞋子，少年穿夜行衣是要干什么去？

　　来人一脸憋闷的臭脸，正常唐意然看到了都会假装没看见赶紧离开，只可惜这次多扫了一眼，臭脸少年的头顶上有一个小火球，正在哼哼哈嘿地打拳。

　　噗——唐意然没忍住，漏了一声气儿之后赶忙忍住了，心想：坏了。

　　现在可以称呼他为火球少年，他紧皱着眉头，看着唐意然目光锐利：“笑屁啊？”

　　唐意然面对来者不善的语气在生气和礼貌之间选择了忍耐，毕竟刚对着人家的臭脸笑过：“没，我鼻炎。”

　　火球少年盯着唐意然看了一阵：“有病赶紧去治治，别误了事。”说完转身就走了。唐意然在身后撇了撇嘴巴，了不起哦。

　　等察觉到手上牵引绳被挣脱的时候，已经晚了，唐意然满眼都是福禄撒欢的狗影。

　　“站住！停下！”唐意然喊着，福禄当然不会听，也听不懂，但是火球少年听懂了。

　　唐意然清晰看到少年转过身来，本是不耐烦的表情，在面对甩着舌头奔来的大金毛时，低垂的眼皮瞪大了一圈，瞳孔都在抖动。

　　就是这个眼神，福禄想，刚才帅哥就在这么深情地看着我。

　　不该笑的唐意然，你真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