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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齐柏林第一人称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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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总是连绵不休,潮气浸透墙壁,漫进骨头缝里。旁人都说南方温暖,四季常青,再也不必忍受北方刺骨的寒风。可只有我清楚,无论我在南方定居多少年,骨子里永远住着一座飘雪的北方小城,住着一个永远留在寒冬里的少年。
我叫齐柏林。
往后漫长余生,我活着,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永远失去了我拼尽全力想要奔赴回去相见的人——陈穗。
零九年的黄昏,废弃煤场煤灰漫天飞舞,是我和陈穗故事开始的地方。
那段日子很难熬,母亲身患慢性病,常年需要药物维持,家里积蓄见底,我一边读书一边想方设法补贴家用。城郊废弃的煤场,常有村民捡拾别人遗弃的煤核,用来生火取暖。那天放学我绕道过去,打算捡一袋煤块,减少家里买煤的开销。
就在遍地漆黑煤灰之间,我看见了陈穗。
他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冻裂的指尖泛着紫红色,正弯腰一点点捡拾零碎煤核。北风狠狠刮过来,他下意识放慢右腿的步子,微微蹙起眉,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挺直脊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那时只当他是单纯怕冷,乡下孩子冬日里手脚生冻疮再寻常不过,没有多想。
我扛着半袋煤走近,看他袋子里寥寥无几的煤块,沉默片刻,分出一半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我。眉眼干净柔和,肤色偏白,在满场灰暗煤灰之间,显得格外清浅。他小声道谢,声音轻轻的,像落在雪上。
“不用客气。”我开口,“天太冷,早点回家。”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在黄昏的煤场偶遇。
慢慢熟悉之后,我知晓他常年独自居住在棚户区小平房,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偌大一间屋子,寒来暑往,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我渐渐留意到许多细微的异常。
每逢阴雨天,陈穗走路会不自觉放慢速度,站立久了就悄悄把重心挪到左腿;夜里结伴同行,寒风迎面吹来,他偶尔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我送给他冻疮药膏,看见他腿上层层叠叠旧淤青,询问缘由,他总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说是不小心磕碰。
无数次我想问清楚,心底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那时年少,阅历浅薄,我只单纯以为他天生体弱、不耐严寒,万万没有往最坏的方向猜想。
我同他说起未来的规划。母亲身体孱弱,北方小城医疗条件有限,我打算高中毕业去往南方谋生,一边打工,一边寻找合适的医院给母亲调养身体。我想要挣脱这片泥泞贫瘠的土地,想要挣足够的钱,想要安稳平静的生活。
陈穗安静听着,眼底浮起淡淡的羡慕,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真诚地祝福我:“真好,你一定可以如愿去到南方。”
可我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落寞。
那段朝夕相伴的时光,我心里早已滋生出不一样的情愫。我贪恋黄昏煤场的独处,贪恋和他并肩走在棚户区小路,贪恋他温和安静的眉眼。我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到在南方站稳脚跟,稳定下来,就写信告诉他,等一切妥当,我回来接他。
离别定在来年开春。
临行前一夜,我们坐在煤场残存的断墙下,晚风微凉。我郑重承诺,抵达南方之后第一时间寄信,我们依靠书信互通消息,我不会断了联系。
陈穗点点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阴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送给我一副亲手织的线手套,布料粗糙,却织得格外细密。
“路上天冷,可以御寒。”
我小心翼翼收好手套,贴身存放,如同珍藏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期许。分别那日岔路口,我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凡事独自硬扛,有事一定要想办法联系我。他用力点头,目送我搭乘长途汽车离开小城。
车轮驶离熟悉街道,我趴在车窗向后眺望,单薄的身影长久伫立在路口,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满心憧憬,以为短暂分离只是暂时,往后总会重逢。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次挥手,竟是我们长达五年音讯隔绝的开端。
抵达南方之后,我安顿好母亲,立刻写下第一封信件,填上陈穗棚户区的地址寄出。日子一天天等候,迟迟等不到回信。
起初我并不慌张,邮政运输缓慢,小镇代办点效率低下,信件延迟十分常见。我不断宽慰自己,也许信在路上耽搁,也许陈穗暂时没有看见。我坚持每隔一段时间就寄出一封信,分享南方的气候、遇见的人和日常琐事。
一封封信件寄出去,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一年、两年、三年。
南方四季温暖,再也没有北方呼啸的寒风,可我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无数猜测盘旋脑海:是不是他搬离棚户区,收不到信件?是不是不愿再与我往来?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无数深夜,我反复回想离别前的画面,回想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一阵阵不安。可距离千里之外,我没有办法立刻放下一切北上寻找。母亲需要照料,工作不能轻易中断,现实重担死死束缚住我。
我只能一遍遍自我欺骗,陈穗好好地生活在那座小城,也许只是厌倦书信往来,想要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我不该贸然打扰。
现在回想,那是我此生最后悔的自我宽慰。
我忽略了所有细微的预兆,忽略他一直刻意隐藏的病痛,忽略他所有欲说还休的隐忍。他独自被困在北方寒冬,日复一日承受骨髓深处的剧痛,而我远在千里温暖南方,一无所知,还在为迟迟没有回信暗自心绪翻涌。
后来我才明白,陈穗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独自承受一切。
他察觉到骨病持续恶化,清楚自己前路难测,不愿意成为我的拖累。他知晓我肩上担子沉重,母亲重病亟待照料,不能因为他的沉疴重病,打乱我奔赴光明的前路。
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言,选择独自承受所有煎熬,选择放任信件遗失、音讯中断,心甘情愿一个人走向无边黑夜。
第四年秋天,一场暴雨冲刷邮政中转站积压的旧邮件。一封被雨水浸泡、边角发脆泛黄的信件辗转送到我手中。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陈穗写的。
那一封迟来数年的信,是压垮我情绪的第一根稻草。
纸上字迹被水渍晕开一部分,我逐字逐句仔细辨认:能够在凛冬遇见你,是我贫瘠一生最大的幸运。倘若前路注定分离,愿你远离泥泞,永远光明顺遂。
短短几句话,我捧着信纸站在公寓阳台,久久无法动弹。冷风穿过走廊,心脏传来窒息般的钝痛。
这一刻我猛然醒悟,事情绝对不像我想象那般简单。他不会无缘无故断绝所有联系,不会仅仅只留下这样一段近乎告别的文字。
所有不安彻底爆发。
我立刻安排好母亲,辞掉短期工作,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踏上北上列车。跨越千里路途,列车一路向北,气温不断降低,寒意层层袭来。路途之上,无数零碎回忆涌入脑海,煤场黄昏、棚户区小路、初春离别,一幕幕清晰分明。
我无数次幻想重逢场景,幻想见到陈穗,好好和他聊聊这几年缺失的时光。我幻想可以带着他离开寒冷小城,去往温暖南方好好治病,弥补这几年错过的一切。
可现实给了我最残忍的一击。
我凭着记忆找到棚户区那间小平房,房门紧闭,邻居看见陌生访客,迟疑着告诉我,陈穗常年体弱,前些年病情加重,已经住进市里医院很久了。
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多方打听地址,急匆匆赶往医院。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所有幻想轰然破碎。
病房光线昏暗,消毒水气味弥漫。病床上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四肢单薄枯槁,曾经清亮温润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力。听见动静,他费力抬起眼皮,涣散的视线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我的身上。
是陈穗。
是我跨越千里苦苦寻找五年的陈穗。
五年未见,他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我脚步僵硬,一步步走到病床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掌。指尖触感寒凉,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
“穗穗,我回来了。”
话音出口,声音不受控制地沙哑颤抖,积攒数年的焦虑、愧疚、惶恐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烫。
他望着我,缓缓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气息微弱:“你回来了。”
重逢迟得无可救药。
医生悄悄把我叫到走廊,直白告知情况:慢性骨病变持续恶化,骨质大范围受损,延误治疗太久,病灶已经无法控制,药物仅仅只能短暂缓解疼痛,没有逆转的可能。留给陈穗的时间,不多了。
冰冷的诊断结论,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头顶。
我靠在冰冷墙壁上,浑身无力,无尽悔恨汹涌将我吞噬。我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寻找?为什么当初没有坚持追问他身体的异样?为什么轻信杳无音信只是他主动疏远?
如果五年之中,我不顾一切北上一趟;如果离别之前,我看穿他所有伪装;如果当初我坚持要求他如实诉说身体状况,一切会不会还有转机?
可世上从来不存在如果。
接下来的日子,我寸步不离守在病房。我推掉所有事情,白天细心照料,夜里倚靠床边小憩,不敢睡得太沉,害怕他夜里剧痛发作无人照料。
阴雨天骨痛加剧,是陈穗最难熬的时候。剧痛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被褥。从前五年,每一次这样难熬的长夜,他只能独自蜷缩在床上,咬紧被褥默默硬扛,没有任何人陪伴。
每当这时,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指尖,低声和他说话,说起南方的江景、四季盛开的草木,说起当年煤场捡拾煤核的黄昏,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不止一次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你明明可以联系我,我绝不会丢下你。”
陈穗呼吸轻轻起伏,缓缓摇头:“那时候你太难了,阿姨需要医治,你还要打拼谋生,我不想拖累你。我只希望你能够顺利离开小城,拥有安稳日子。”
他心底最纯粹的愿望,是成全我的前路。为此,他甘愿独自承受溃烂与绝望,独自走向终点。
我拥有了他期盼的所有安稳顺遂,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他。多么讽刺。
清醒的时候,他会和我说起独自熬过的这五年。
无数个痛到无法入眠的深夜,他靠着回忆煤场短暂的温暖支撑自己;日复一日往返邮政代办点等候信件,从满怀期待慢慢归于沉寂;病痛不断加重,行走越来越困难,最终闭门独居,隔绝外界所有人。
他将我们相关的物件妥善珍藏,那封没有寄出的告白信、我送给他的零碎小东西,全部锁在木箱深处。他早就做好独自离场的打算,甚至提前规划后事,不打算打扰我今后的生活。
他希望我永远记住那个站在寒风里尚且鲜活的少年,不愿意我看见他油尽灯枯、濒临凋零的模样。
某个冷雨淅沥的午后,病房格外安静。陈穗意识格外清晰,轻声提起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意。
“齐柏林,我喜欢你,从煤场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起。”
积压数年的告白终于说出口。
我俯身靠近他,胸腔剧烈发酸,轻声回应:“我也是,穗穗,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双向奔赴的心动,等到坦诚相对,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却是无法跨越的生死。
我们错过了整整五年,命运再也不肯施舍多余的时间,让我们弥补遗憾。
长夜漫长,窗外冷雨持续落下。剧痛反复来袭,药物效果越来越微弱。我整夜抱着他,尽可能用身体替他抵御寒意。我无数次幻想奇迹降临,幻想他可以慢慢好转,幻想能够带着他去往南方,远离北方寒霜。
可奇迹终究没有出现。
弥留之际,他轻声交代后事,木箱里所有物件全部留给我,安葬选一处安静山坡,不必立显眼墓碑,不必惊动旁人。
“以后想起我,不必过度悲伤。能够相逢一场,我没有遗憾。”
我紧紧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不断点头,泪水无声落在他的发顶。
困意慢慢笼罩上来,他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有点困,想要睡一会儿。”
“睡吧,我不走,一直守在这里。”
他唇角维持淡淡的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那一次沉睡之后,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北方的寒冬,彻底带走了我的穗穗。
处理完所有后事,我独自来到他选定的山坡。没有盛大葬礼,只有一方安静土地,埋葬那个受尽苦难、温柔至极的少年。我蹲坐在泥土旁,拿出那副他亲手织的线手套,指尖抚过细密针脚。
曾经我以为,走出贫瘠小城、去往南方站稳脚跟就是人生全部目标。等到一切实现,才明白我拼命奔赴光明,最想要分享所有风景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我回到南方,继续日复一日生活。母亲身体慢慢趋于稳定,工作步入正轨,旁人眼中我事业安稳,生活平顺,一切称心如意。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永远留在北方那片山坡,停留在零九年飘雪的煤场。
南方常年温暖,可每逢降温、阴雨天气,我总会不由自主心头发紧。阴雨天是陈穗骨痛最难熬的时候,一想到曾经无数个阴雨天,他孤身一人忍受剧痛,我便被无边无尽的悔恨包裹。
我在公寓专门腾出一格柜子,安放属于陈穗的遗物:泛黄未寄出的信件、旧书本、洗旧的线手套。闲暇的时候,我会静静坐在柜子前,一遍遍阅读信上文字,和空气诉说无人回应的思念。
每年深秋,我都会放下手头一切事务,搭乘长途列车北上,回到这座北方小城,走到山坡静静陪着他。
风吹过荒草,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我单方面的倾诉。我告诉他南方四季的景色,诉说这一年发生的琐事,告诉他我依旧遵守承诺好好生活,只是日子少了期待,再也算不上圆满。
废弃煤场早已改造,围起围栏,荒地上长出野草。断墙、煤灰、当年黄昏的痕迹尽数消失,物是人非,再也寻不到当年两个少年并肩伫立的影子。
我常常陷入漫长梦境。梦里重回零九年寒冬煤场,陈穗站在寒风之中,回头朝我浅浅微笑。我拼命朝着他奔跑,想要抓住他,想要告诉他不要独自硬扛所有苦难,想要带他离开这片寒冬。可每当距离近在咫尺,梦境骤然碎裂。
猛然惊醒,房间空荡荡,只剩下无边寂静。冷汗浸透衣衫,心底空洞的疼痛久久无法消散。
我时常反复设想无数种可能性。倘若当年信件没有遗失;倘若我提前察觉他身体隐患;倘若我没有被现实牵绊,早早踏上寻他的路途。只要任意一个节点改变结局,是不是我们就不必阴阳相隔。
可反复思索,最终只剩下徒劳的悔恨。命运没有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有人劝我放下过往,向前看,组建新的家庭,走出长久的悲伤。我礼貌婉言回绝。心底最重要的位置,早在陈穗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永久空缺,再也无法填补。
我拥有长久的余生,却要带着这份永恒的遗憾一路走下去。这份悔恨会伴随我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岁岁不休。
世人都说时间能够抚平伤痛,可于我而言,时间只会不断沉淀思念,将遗憾刻进骨血。
陈穗一辈子困在北方漫长寒冬,饱受病痛折磨,短暂一生喜乐寥寥,唯一的光短暂照亮寒冬,最终还是归于沉寂。他倾尽温柔成全我的前路,留给我漫长岁月无休止的怀念与愧疚。
我抵达了梦寐以求的春暖花开,完成了所有曾经期盼的目标,却弄丢了想要一同奔赴春天的人。
年年深秋,我跨越千里奔赴北方山坡,赴一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相见。
风掠过山野荒草,像是遥远模糊的回响。
我活在没有陈穗的人间,见过南方岁岁春光,看过江河湖海万千风景。
只是世间所有暖意,再也无法温暖我心底永存的凛冬。
煤场拾穗,风雪相逢。
他长眠寒土,岁岁无声。
我携悔独活,永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