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余温》请吃一口木头栗子

6、第 6 章

　　安居巷的巷子窄，住户挨得近，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日就能传遍整条街巷。
　　苏逾频繁去往七栋二楼找陆时衍看书的事，终究还是被邻里看在了眼里。

　　起初只是几个乘凉的阿姨随口闲谈，说安家祖宅回来的后生脾气温和，还愿意带着巷子里内向的少年看书；闲话传着传着，慢慢多了几分暧昧揣测，夹杂着市井里不加掩饰的打量。

　　周三傍晚，苏逾补习结束，照常往七栋走，途经老槐树底下时，恰好撞见几位坐着摇蒲扇闲谈的阿姨。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探究，细碎的议论声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一字不落飘进苏逾耳朵里。

　　“就是这个白净小子，总往二楼那个后生屋里跑，天天待好久。”
　　“两个人单独关在屋里看书？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来往这么密。”
　　“那孩子本来就闷，也就人家新来的愿意搭理他……”

　　话语算不上刻薄，可带着审视的打量，像细密的针，扎得苏逾瞬间浑身僵硬。他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狠狠向内收拢，脚步下意识加快，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视线。

　　那些揣测的话语盘旋在耳边，让他瞬间生出浓烈的羞耻与惶恐。
　　旁人会怎么看待他们的来往？会不会觉得自己刻意攀附条件更好的陆时衍？会不会私下里嘲笑他沉闷无趣，只能靠着蹭看书留住别人的善意？

　　深入骨髓的自卑遇上旁人的闲话，瞬间发酵成巨大的怯懦。

　　原本轻快的脚步变得沉重，走到七栋楼下时，他站在楼道口徘徊了足足十几分钟。原本敞开的门缝，此刻看着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害怕自己的频繁登门，给陆时衍也招来了闲话；害怕旁人的揣测成真，自己不过是惹人同情的累赘；更害怕哪天陆时衍听见这些议论，觉得麻烦，就此收回所有温柔。

　　退缩的念头占据了上风，苏逾慢慢收回手，攥紧帆布包的背带，转身默默折返回家。

　　那天傍晚，陆时衍始终没有等来少年的敲门声。
　　门窗依旧留着缝隙，桌上摆好了温好的白开水，还有特意翻出来的几册写景散文，都是先前苏逾看得投入的类型。等到暮色彻底沉落，巷灯尽数亮起，依旧不见那道单薄的身影。

　　陆时衍隐约猜到了缘由。安居巷人情稠密，闲话传得快，以苏逾敏感怯懦的性子，多半是被邻里的议论绊住了脚步。他没有主动下楼去找，少年的防备需要尊重，强行追问只会让他更加局促，不如等他自己慢慢消化。

　　接下来整整两天，苏逾刻意绕开七栋所在的巷道，哪怕多走几百米远路，也绝不再靠近。
　　他把那本借来的诗集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不敢翻开，只要看见纸页，就会想起槐树下那些打量的目光。做题时心神涣散，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纠结：要不干脆再也不去了，断了来往，两个人都不必承受闲话；可心底又舍不得那间安静的屋子、温和的语气、不用伪装讨好的松弛。

　　进退两难，日夜煎熬。

　　周五傍晚，天降细碎小雨，蒙蒙雨丝笼罩整条旧巷，石板路被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苏逾放学绕远路回家，途经杂货店门口，却迎面撞上了出来采购物资的陆时衍。

　　避无可避。

　　苏逾瞬间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头埋得快要抵到胸口，脚步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这几天怎么没来？”陆时衍率先开口，语调依旧平和，没有质问，没有失落，只是平平淡淡的问询。

　　简单一句话，击溃了苏逾强撑的防备。喉间骤然发涩，他咬着下唇，沉默良久，声音带着压抑的微弱局促：“巷里阿姨……都在说闲话，我怕给你添麻烦。”

　　他率先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总觉得是自己的频繁到访，才招来无端议论，拖累了对方。

　　陆时衍望着他耷拉的眉眼、紧绷的肩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语气放得更柔：“邻里只是闲来闲谈，并无恶意，不必放在心上。闲话是旁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可是……”苏逾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他们会议论我们来往，我怕你觉得困扰。”

　　自卑最磨人的地方就在于，永远默认自己是麻烦，自己的存在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我并不觉得困扰。”陆时衍语气笃定，“你只是来看书，我们只是共处一室各安其事，坦荡光明，不必为旁人的闲言妥协退缩。若是因为几句闲谈，就丢掉能让你安心的地方，太过可惜。”

　　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是直白地告诉他：你的奔赴从来都不是打扰，我们的相处足够坦荡，不必愧疚，不必躲藏。

　　苏逾怔怔看着他，长久以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
　　可顾虑依旧没有完全消散，他小声嗫嚅：“可是我……还是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在意很正常，不必强迫自己不在意。”陆时衍放缓语速，给他留足余地，“不想被撞见，我们可以等傍晚行人少些再碰面；若是暂时不想来，也完全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选择权依旧在你手里。”

　　依旧是熟悉的体谅，从不逼迫他立刻挣脱胆怯，接纳他所有的敏感与犹豫。

　　蒙蒙细雨落在肩头，凉意浅浅，苏逾望着对方温和沉静的眉眼，心底的纠结慢慢化开。
　　他还是害怕打量，还是会被闲话刺痛，可比起旁人的眼光，他好像更舍不得那一份独属于他的、不用小心翼翼讨好的温柔。

　　沉默半晌，他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小声说道：“那……等天黑一点，行人少了，我再过去可以吗？”

　　主动松口的瞬间，又是一次鼓起勇气的妥协。

　　“当然可以。”陆时衍微微颔首，“我会留着门，桌上的散文已经整理好了。”

　　简短道别后，两人各自分开。苏逾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雨丝拂过脸颊，凉丝丝的，却压不下心底慢慢升起来的暖意。

　　他依旧怯懦，依旧会在意流言，依旧摆脱不掉骨子里的自卑。
　　但这一次，他不想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主动推开那束愿意等他慢慢靠近的光。

　　夜色渐浓，巷间行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灯火。苏逾揣着怀里温热的勇气，踩着湿润的石板，一步步走向七栋的楼道。
　　门缝依旧如常敞开，屋内暖光流淌，书页静静等候，而那个包容他所有胆怯与犹豫的人，正安静等着他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