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1、避嫌 入夜后，公

　　入夜后，公主府又静下来。

　　夏末的蝉已经叫得有气无力，偶尔几声，像断了的弦。萧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心口像压着一团湿棉花，不重，却闷得厉害。她翻了几次身，终究还是撑着坐了起来，朝外间喊了一声：“南冥。”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是极轻的脚步声。南冥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里的一丝凉气。他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仰头看她：“公主怎么醒了？要喝水吗？”

　　“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萧瑶看着他。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平日里那些生动的笑都照得模糊。他看起来有些累，眼睛下面那圈青黑还没消。

　　南冥笑了笑：“属下怕吵着您。夜里静，说话声大一点都跟打雷似的。”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萧瑶没接他这茬，直直看着他，“也不笑了。往日那小嘴叭叭的，这几日跟哑巴一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在外头遇了什么事？”

　　“没有。”南冥垂下眼，声音轻下去，“属下就是……有点累。”

　　“累？”萧瑶重复了一遍，“你从七岁跟着本宫，到今年十八。十一年了。你累不累，本宫会看不出来？你从前再累，也不会把笑收起来。你心里有事。”

　　南冥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没说话。

　　萧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响，便淡了声：“不想说就出去吧。本宫不勉强你。”

　　南冥猛地抬头：“属下没有不想说。属下……”他顿住，像不知从何说起，又像说什么都是错。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属下想陪着公主。就在这儿坐着，不说话也行。”

　　萧瑶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没再赶他。她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上来坐。夜里凉，别坐地上。”

　　南冥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靴，侧身坐在床沿。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殿里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响。萧瑶靠在床头，忽然开口：“本宫知道，你们跟着我，没少受委屈。本宫脾气不好，打你们，骂你们，把你们当刀使，当狗唤。外头人都说我昭华公主心狠手黑，对自己人也没个好脸。可本宫心里清楚，这满府上下，本宫最离不开的，就是你跟北冥。”

　　南冥睫毛颤了颤，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所以你心里不痛快，本宫看得出来。”萧瑶又说，“你不想说，本宫不逼你。可你别在本宫跟前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闹心。”

　　南冥轻轻“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他像是想笑，可嘴角动了动，只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萧瑶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今晚，连笑都不会了。罢了。去给本宫倒杯水。”

　　南冥起身去倒水。他背过身时，飞快地抹了下眼睛。萧瑶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南冥端着温水回来，半蹲在床边递给她。萧瑶接过，慢慢喝了两口。她靠回床头时，胸口忽然一阵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她放下杯子，捂住心口，呼吸一下急起来。

　　南冥脸色骤变，一把扶住她：“公主！怎么了？”

　　“别慌。”萧瑶喘着气，声音发虚，“余毒未清。每到晚上，时不时的。有时犯了，有时不犯。今晚……你正好赶上了。”

　　南冥急得声调都变了：“属下去叫太医。”

　　“不用。”萧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就是闷。你坐着。让本宫靠一靠。”

　　南冥便重新坐回床边，僵着身子。萧瑶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要从他身上借一点安稳。南冥浑身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背在轻轻发颤，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着药味的淡香。他不敢动，可心跳快得压不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躲什么。”萧瑶忽然说。

　　南冥一僵：“属下没有。”

　　“没有？”萧瑶从他肩上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的脸离他不过咫尺，眼睛在昏光里又黑又亮，像夜里的深潭。“你浑身硬得跟块石头一样。北冥在本宫犯病的时候，还知道让本宫抱着，让本宫靠着。你倒是好，避本宫跟避什么似的。”

　　“属下没避。”南冥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声音也低下去，“属下就是……就是怕唐突了公主。”

　　“唐突？”萧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病后的懒，和一点说不清的软，“你几岁？才十八。本宫什么没经过。还轮不到你避嫌。再说，你离本宫还少吗。从前我病着，你坐在地上讲了一夜的故事，手都给我攥着。那时候怎么不唐突？”

　　南冥语塞，脸更红了。他想说，那时候怕，现在也怕。可他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萧瑶没再逼他，只重新靠回他身上，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她闭着眼，声音渐渐低下来：“今晚别走了。”

　　南冥低头看她：“公主……”

　　“上来。躺下。”萧瑶说，语气已带了不容置喙的困意，“本宫今晚想抱着你睡。许你上来。”

　　南冥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要拒绝，又像要确认。萧瑶没等他说话，已经先一步躺下，顺手拉了他一把。南冥被她拉得身形一晃，半倒在她身侧。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萧瑶侧过身，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南冥整个人都僵了，像被点了穴。心跳像疯了似的，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都发疼。

　　“别跟本宫说这不合规矩。”萧瑶闷闷地说，声音已经有些模糊，“我乐意。这府里，本宫说了算。”

　　南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搭在她背上。那动作像在碰一朵会化的雪。萧瑶似乎满意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南冥睁着眼，盯着帐顶。一片漆黑里，他只能感觉到她贴着自己的温度，和那细细的、软软的呼吸。

　　他心里又慌又乱，像有几百只蝶在胸腔里乱撞。可他又觉得安稳，觉得这满城风雨里，只有这一小片天地是热的。他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他舍不得动，也舍不得睡。他怕一闭眼，天就亮了。怕天一亮，她又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华公主，而他还是那个站在门外、嬉皮笑脸的南冥。

　　“公主。”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萧瑶没应。她已经睡着了。南冥低下头，下巴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湖面，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他慢慢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就这样吧。哪怕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