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4、夜风 宴帐后头的 ...

  •   宴帐后头的风很凉。她抱紧胳膊,满脑子都是南冥。

      北冥也好。可北冥太冷,像堵墙。南冥不一样。话多,会笑,会问她怕不怕,会从怀里掏出热栗子,说“给你的,别让公主知道”。

      她喜欢他。不是不知道这心思要不得。萧瑶是她恩人。南冥是萧瑶的人。可喜欢这种事,若能自己说了算,她还用大半夜跑出来吹风吗。

      她走远了些。月亮被云遮着。树影黑压压的。远处有马叫。她没回头。

      “罗小禾。”

      小禾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身。

      树后出来一个人。灰衣。黑巾。只露一双眼。那眼睛很静,像早就在这里等。

      “你今晚,一直在看南冥。”他说。

      “我没有。”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我是在学当差。我谁也没看。”

      “他给公主布菜,你看了。他给公主倒酒,你看了。他扶公主回帐,你还看。”

      “你胡说。”小禾往后退了半步。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我站得远。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人没动。他看着她。像看一只惊了的雀。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自己没照过镜子吧。这围场里,可不止我看见。”

      小禾的脸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不害你。”那人说。

      语气忽然缓下来,像在安抚,“我只是替你觉得可惜。你一个姑娘,从山里来,跟了他们这么久。到头来,还是站在最外头。他连你递杯茶,都不会多看一眼。你夜里跑出来,他也不会知道。你信不信?他此刻正守着公主。连你叫什么,都未必想得起。你想想你爹。”

      “我爹用不着你管。”小禾忽然说。她像抓住了什么,“公主安置了他。给了他银子。他好好的。你少拿他吓我。”

      那人看着她。没恼。反而叹了口气。

      “你爹在青州。”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他过得好不好,你真知道吗。你多久没收到他的信了。小禾。这世上,什么事都能等。只有两样不能。一样是病。一样是命。”

      小禾没说话。她想起上一回收到爹的信,还是刚进公主府的时候。那之后,她再没写过。南冥问过一回。她说“寄了”。就两个字。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爹会好好的。”她说。声音轻了。像说给自己听。

      “他腿一直不好。入秋后,疼得更厉害。”那人说,“我的人给他请了大夫。还送了几服药。可这几服药,只能顶一时。若断了,他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就说不准了。你不想他熬过去吗。他还在等你。等你回青州。等你说,你在京城,活得好。可你如今这活法,好吗。半夜不睡,站在野地里。为个不看你的人,连冷都忘了。你拿什么脸回去见你爹。”

      小禾的眼泪已经蓄在眼眶里。她拼命忍着。可越忍,越模糊。她慢慢低下头。手不自觉地绞紧。风吹过来。她像被吹得站不稳。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哑声问。

      那人沉默了一息。他往她跟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

      “我只要一样东西。”他说,“公主从猎场回京的路线。走哪条道。哪里会停。停多久。多少人。你跟着他们,总听过。南冥教你认路。北冥说话时,你也听得认真。这些就够。”

      小禾没退。她只站着。手指绞得发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哑着,像哭过,“你找别人吧。公主待我有恩。南冥哥也待我好。我不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他只看着她。像看一个已经站到悬崖边、还说自己不怕的人。

      “他待你好?”他说。声音轻,却极清楚,“他给你买栗子,是因为公主要吃栗子。顺路。他教你认路,是怕你给公主拖累。他叫你小禾,和叫这围场里的马,有分别吗。”

      小禾像被抽了一鞭。她摇头:“他不是。他对我是真心的。他会笑。会问我怕不怕。会……”

      “他对你笑。”那人打断她,“可那些笑,都是当着公主的面。公主在场,他才笑。公主不在,他什么时候找过你。除了一颗栗子,他还给过你什么。你好好想。想不出来。因为他什么也没给。你只是要得太多。多到你自己都不敢承认。”

      小禾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脸。她想起南冥。确实。他待她好。可那好,从没越过萧瑶。他给她栗子,是萧瑶不要的那一包。他教她记路,是怕她在萧瑶跟前出错。原来,她一直把“不碍事”当成了“在意”。这比什么都疼。

      “公主让你活着。”那人继续道。像在说一件早已写好的判词,“是因为你还没碰到她不能碰的。可你今晚,已经碰了。她若知道,你对南冥存了这样的心,她会怎么处置你。你见过她让驸马跪在院外。见过她打北冥,骂南冥。一个笑不对,就要跪半宿。你以为你救过她,她就会拿你当人?她最恨身边人有二心。你对南冥的心,就是二心。”

      小禾浑身都在抖。她想起萧瑶骂南冥时的样子。那么冷。那么狠。

      南冥跪着。南冥笑。南冥说“属下该死”。她那时只觉得萧瑶凶。如今被点破,她才懂得,那种凶,若落到自己头上,只会更重。她受不住。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人居高临下看她。像看一堆烧成灰的东西。

      “那你们……会伤害公主吗。”她忽然问。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问出这最后一句,已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

      “不会。”那人说。

      他答得很快。像早等着她这么问,“我只要路线。别的,不动。我不进她的帐。也不碰她的人。南冥不会有事。北冥也不会。你只当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没人会知道。”

      小禾抬头。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厉害。她看着他。像要从那半张黑巾后头,找出一点能信的东西。

      “我只要回程走哪条道。哪里会停。多少人。”那人说。

      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见,“这围场里的事,我不掺和。我只要京城外的路。你说了,你爹活。南冥活。你活。明日,这围场还是照旧。谁也不会疑你。你还能像从前一样,跟在他后头。叫他一声哥。不好吗。”

      小禾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像在反复念着“不行”。

      可她的眼神已经散了。像一堵墙,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最后一块砖。还站着,可撑不住了。

      “你若不说。”那人忽然又道。

      声音更冷了一分,“回程那一日,死的不止公主一个。南冥一定先挡。他活不了。北冥也活不了。至于你,你以为你能活着回京吗。想想你爹。这满路的人,都会为这条道陪葬。你只当是保他们。可你这一句不说,才是把他们全押了上去。你押得起吗。”

      小禾浑身一震。她张了张嘴。像被人卡住喉咙。她想说“不会”。想说“他们那么厉害”。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知道,再厉害,也挡不住不知从哪儿来的刀。南冥会第一个冲。北冥会死死护着萧瑶。而她,只会缩在马车后头。什么都做不了。

      “我爹……”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你爹在等你。”那人说。他慢慢走进树影里。

      小禾慢慢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有怕。有怎么也不肯认命的倔。可最后,都散在风里。

      “我明天再答你。”她说。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我现在……我什么都想不了。我头疼。我要回去。明日……明日再说。若我不来,你也别来找我。我若来,会一个人来。你别动我爹。也别动他们。你说了不算。我知道。可你今晚,先别逼我了。我真的……不行了。”

      那人沉默了一息。他点头。

      “好。明晚。现在这个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她耳侧,“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回去。别让人看见。更别让南冥看见。你这些泪,擦干净。你还有一天。好好想。我不逼你。可这围场里的风,等不了你爹。更等不了你。走了。”

      他说完,转身。再没回头。

      小禾还蹲着。风更大了。草叶被吹得簌簌响。远处有马叫。有一队巡夜的人从外圈走过。火把的光,远远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软。人抖。她不敢往回看。只一步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上。每一步,都把心口那点余热,踩得更散。

      她想起南冥。想起他说“你总跟着我,没事”。可今晚,他不在。他还在萧瑶帐里。像这世上,从没有哪一刻,是为她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真轻。轻得连这风,都能把她拖走。

      而天,还黑着。没有星。也没有月。像这围场,也不愿再照见她。

      这,就是这夜。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她还没说。可她已经不是昨日那个罗小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夜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