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9、依赖 萧瑶的病，

　　萧瑶的病，拖了五日，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些。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说心慌，说头疼得像要裂开。太医来看过，看不出所以然。老药师摇头，说找不到源头，只能先用安神的药吊着。可那些药灌下去，也压不住她夜里惊醒的次数。

　　于是她开始赖着值守的人。

　　第一晚是北冥。她抱着膝坐在床角，头发散着，脸白得吓人。北冥端了药来，她不肯喝，只盯着他看。北冥在床沿坐下，把药碗递到她嘴边，低声说：“公主，喝了药，头会好些。”

　　“你喂我。”她说，声音又轻又黏，像片将化的雪。

　　北冥顿了顿，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萧瑶张嘴咽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喝完药，她也不躺下，只伸出手，慢慢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北冥没动。她的手指顺着袖口往上，攀住他的手腕，又滑到他的手指间，最后与他十指扣在一起。北冥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北冥，你别走。”她说。

　　“属下不走。”北冥的声音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又低又沉。

　　萧瑶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点药气。北冥的背绷得笔直，心脏却像被人攥住了，慢慢地、重重地跳。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她后脑，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睡吧。”他说，“有属下在，没人敢进来。”

　　萧瑶“嗯”了一声，手还紧紧扣着他的。那力道不大，却像把他整个人都锁在了这张床上。北冥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却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更轻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第二晚是南冥。

　　她不肯上床，非要去窗边看月亮。南冥没法子，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她，陪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萧瑶靠着他的肩，眼睛半睁半闭，说月亮像母妃簪子上的珠子。南冥心里一涩，面上却笑：“公主，属下给您讲个故事吧。”

　　“嗯。”她的声音飘忽忽的。

　　南冥清了清嗓子，拣着最轻快的讲：“从前有个书生，半夜读书，听见窗外有人叫他。推开一看，是只黄鼠狼站在墙头，作揖说‘先生，您看我像人吗’。书生吓得不轻，可他胆子大，反手把砚台砸过去，说‘像你个头’。那黄鼠狼被砸下来，居然变成个美貌女子。您猜怎么着？那女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说，先生，妾身是来报恩的。书生说，报什么恩？女子说，去年您家晒的腊肉，我偷了。书生气得呀……”

　　南冥说到这，自己先笑了。萧瑶没有笑，但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南冥见她有反应，更加卖力，又接着讲那书生被赖上后的鸡飞狗跳。萧瑶听着听着，眼睛渐渐合上。南冥的声音放得越来越低，像在哼一支没有调的摇篮曲。她终于睡过去时，脑袋从他肩上滑下来，正好落进他臂弯里。南冥赶紧接住，小心得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她。萧瑶睡着时，眉头还是蹙着的，像梦里也不得安生。南冥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揉她的眉心，一下一下。她忽然动了动，抓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软得不像话。南冥的喉结滚了滚，耳根烫得厉害，却没舍得把手抽回来。

　　“睡吧，公主。”他哑着嗓子说，“属下给您守着。梦里的坏东西，属下一刀一个，全宰了。”

　　那之后，便成了习惯。

　　萧瑶夜里睡不安稳，谁值守，就赖着谁。北冥守夜时，她便靠在他怀里，要他环着自己，听他的心跳。北冥总是坐得端端正正，任她抱，任她抓着他的手。她有时会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他便低下头，极轻地“嗯”一声，像在告诉她：我在。

　　南冥守夜时，她便枕着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腹间，听他用那副吊儿郎当的嗓子讲那些市井里的、好笑的、乱七八糟的故事。南冥一边讲，一边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自己。有时她迷迷糊糊地叫“南冥”，他便笑着应：“在呢。属下在这儿呢。跑不了。”

　　两人谁都没再提清梧，也没再提那些查不出源头的毒。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我有时候会想。”某一夜，南冥在换班时对北冥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守着，也挺好。可我又怕她太依赖我们。依赖到忘了疼，忘了恨，忘了自己是谁。”

　　北冥沉默了很久。天快亮了，风有些凉。他望着远处一点点浮起来的天光，低声道：“她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萧瑶。”北冥说。

　　南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也对。她可是昭华公主。就算病了，也还是她。”

　　两人都不再说话。殿内传来萧瑶翻身时极轻的声响。北冥和南冥同时朝那扇门望去，像两尊被一道声音牵动的石像。片刻后，南冥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了。

　　北冥仍站在原地，直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