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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铜模 第八章: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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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铜模
赵怀瑾在工地门口等他们。
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四个人——两个站他左边,穿黑西装,身板笔直,像退伍兵。一个站他右边,戴眼镜,瘦高个,手里提着那个黑箱子。还有一个站在他身后,没靠近,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引擎盖上,低着头玩手机。
周予安把车停在十米外,熄了火。
"就是他。"周予安说。
"嗯。"沈见山看着窗外。
赵怀瑾也在看他们。隔着十米的距离,两辆车之间,阳光白花花地打在水泥路面上。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种生意人见客户时标准的和气笑容。
"下车。"沈见山推开车门。
两个人走过去。
赵怀瑾迎上来,伸出手。
"沈师傅。周老师。"
沈见山没握手。周予安也没。
赵怀瑾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收回来,笑容没变。
"一路辛苦。"
"不辛苦。"周予安说,"信我带来了。"
赵怀瑾的眼神亮了一下。
"信?"
周予安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周守山的信。他没打开,隔着塑料袋递过去。
赵怀瑾没接。他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师傅不先看看?"
"看过了。"沈见山说。
"那——"
"你不敢接。"周予安说。
赵怀瑾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消失,是收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周老师这话怎么说?"
"信不能见空气。你比谁都清楚。"周予安说,"三百年前用松香蜂蜡封的,我拆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你敢用 bare hand 接?"
赵怀瑾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逗乐了。
"周老师果然是做技术的。"
他转身,从副驾驶上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黑漆描金,盒盖上刻着缠枝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铜模——七层八角,塔身布满纹路,塔基正中心嵌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两个字:见山。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就是那枚铜模。三百年前沈某建的塔的微缩模型。赵怀瑾找了三年,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就为了这个东西。
"漂亮吧?"赵怀瑾把铜模举到阳光下。铜塔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纹路在光下像水波一样流动。"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拿它干什么?"周予安问。
"打开它。"
"怎么打开?"
赵怀瑾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师傅知道。"
沈见山没说话。
"需要沈周两家的人同时在场。碰触铜模。锁才会开。"赵怀瑾说,"我试过很多次了。找过姓沈的,也找过姓周的。但锁一直没开。"
"你找过别的周家人?"
"找过。你爷爷。"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你找过我爷爷?"
"去年。我去省城找过他。老先生不肯见我,让保姆传话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周予安的喉咙发紧。他爷爷知道赵怀瑾。爷爷什么都知道。
"周老师,"赵怀瑾把铜模放回盒子里,"你爷爷不帮我,你帮我。"
"帮你干什么?"
"打开铜模。取出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丝帛。"
赵怀瑾关上盒子,放进夹克内袋。
"铜模内部是空的。塔身和塔基之间有一道夹层,夹层里卷着一卷丝帛。丝帛上画着东西。"
"画着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过。"赵怀瑾说,"但我猜——是塔的施工图。"
周予安的心脏跳了一下。
施工图。
三百年前沈某建塔的施工图。如果丝帛上画的是塔的完整结构——包括地基、塔基、塔身、塔顶——那它就不只是一张图纸。它是钥匙。
"你要施工图干什么?"周予安问。
"重建。"
"重建什么?"
"塔。"
赵怀瑾看着他。
"青梧书院的项目,我改方案了。不建文化综合体了。建塔。"
周予安愣了下。
"你建塔?"
"嗯。镇龙塔。原址重建。"
"为什么?"
"因为塔毁了,龙脉动。"赵怀瑾说,"你以为我找铜模、找信、找你们,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
"钱我有。八千万的项目说停就停,我缺钱?"
赵怀瑾的语气第一次变了——不是和气,不是威胁,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兴奋,又像恐惧。
"周老师,我三年前在青溪村菜地待了三天。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周予安没说话。
"地下在动。"赵怀瑾说,"不是水,不是气。是那种——像大地在呼吸的感觉。我站在菜地里,脚底下的土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在菜地里按着石板时的感觉——咚、咚、咚。跟赵怀瑾说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以为那是地震前兆。我找了地质局的专家来看,专家说地质结构没问题。我又找了搞考古的来看,考古的说下面可能有古墓。最后我找了搞风水的——"
赵怀瑾看了沈见山一眼。
"——风水师说,那是龙脉在醒。"
"你信了?"
"我信数据。"赵怀瑾说,"但我看到的数据解释不了那个东西。罗盘乱转,磁场异常,地下水位在三天内下降了两米——没有任何地质原因能解释这些。"
"所以你建塔。"
"塔是锁。"赵怀瑾说,"三百年前沈某建塔,把龙脉锁住了。塔毁了,锁开了。现在龙脉在动,我得把它重新锁上。"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
"怕。"
"怕还建?"
"因为我不建,就没人建了。"赵怀瑾说,"你不会建。沈师傅不会建。你俩是来'守'的,不是来'建'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建?"
"因为你是建筑师。建筑师管活人的空间。死人的空间,你管不了。"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
赵怀瑾说的对。他管的是活人的空间。写字楼、住宅、学校。他不管死人的事。
但——
"如果我帮你建呢?"周予安说。
赵怀瑾愣了下。
"什么?"
"我帮你建塔。"
"周老师——"
"但有个条件。"
赵怀瑾看着他。
"条件一:塔的图纸我来画。你不能用你那个'文旅项目'的方案,得用我的方案。"
"条件二:塔建在青梧书院原址。不能动青溪村。青溪村那块地,你放弃。"
"条件三——"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
"——铜模打开之后,丝帛归我。信归你。但铜模本身——"
他指了指赵怀瑾夹克内袋。
"——留在沈见山手里。"
赵怀瑾的笑容彻底收了。
他看着周予安,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三秒。五秒。十秒。
"周老师,"他慢慢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过奖。"
"但你的条件,我只能答应前两个。"
"第三个呢?"
"铜模不能留在沈师傅手里。"
"为什么?"
"因为铜模是我的。"
"你买的是塔身。塔基是沈家的。"
赵怀瑾沉默了。
"周老师,"他换了一种语气,像在跟合作伙伴谈条件,"这样。铜模打开之后,丝帛给你三天。三天内你拍照、扫描、临摹,随便你。三天后铜模还给我。"
"沈见山同意吗?"
赵怀瑾看向沈见山。
沈见山面无表情。
"可以。"他说。
赵怀瑾笑了。
"好。那——"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把东西拿来。"
身后那个靠在越野车上的男人抬起头。周予安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左眉尾有一道疤。他走到越野车后备箱,打开,拎出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罩。
里面是一碗面。
周予安愣了。
"中午了。"赵怀瑾说,"边吃边聊。"
他走到工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铺了一张野餐垫——不知道从哪拿的——把玻璃罩放在垫子上,又从车里拿出一次性碗筷。
"沈师傅,周老师,请。"
周予安和沈见山走过去。
玻璃罩里是一碗牛肉面。清汤,白萝卜片,几片牛肉,香菜撒了一层——
沈见山皱了下眉。
"我不吃香菜。"他说。
赵怀瑾的手顿了一下。
"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拿开玻璃罩,用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挑得很仔细,一根不剩。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见山没看他。但周予安注意到——沈见山的手指在筷子柄上收紧了一下。很轻。像在说"你记住了"。
周予安确实记住了。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沈见山不吃香菜。
——
吃完面,赵怀瑾收起野餐垫,坐回车旁。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上午,在见山堂。沈师傅、周老师、我,三个人。打开铜模。"
"明天?"周予安问。
"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你等了三天。"
"我等了三年。"赵怀瑾说,"不差这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
"对了,周老师。"
"嗯?"
"小月最近怎么样?"
周予安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小月?"
"孙村长跟我说的。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赵怀瑾笑了一下,"他说小月不哭了。谢谢你。"
周予安没说话。
"你救了那个孩子。"赵怀瑾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用你欠。"
"我知道。但我会还。"
赵怀瑾转身走向越野车。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
"沈师傅。"
"嗯。"
"你爷爷还好吗?"
沈见山的表情没变。
"好。"
"替我问个好。"
赵怀瑾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倒了个头,开走了。
周予安看着越野车的尾气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小月的事。塔影的事。我们去了青溪村的事。"
"他一直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孙村长是他的人。"
周予安愣了下。
"孙村长?"
"嗯。赵怀瑾第一次来青溪村,就是孙村长接待的。后来赵怀瑾给孙村长钱,孙村长没收。但孙村长帮他看着那块地。"
"所以孙村长跟我们说的那些话——"
"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些是他帮赵怀瑾放的饵。"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比如?"
"比如'赵怀瑾上个月来过'。"
"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孙村长故意让你知道。"
"为什么?"
"让你着急。"
周予安咬了下后槽牙。
"赵怀瑾在逼我们快点行动。"
"嗯。"
"他怕我们拖。"
"他怕的不是拖。是变。"
"什么变?"
沈见山看着他。
"你变了。"
周予安愣了下。
"我怎么变了?"
"三天前你接到赵怀瑾电话,第一反应是'他威胁我'。今天你跟他谈条件,第一反应是'我帮你建塔'。"
周予安沉默了。
"所以呢?"
"所以赵怀瑾知道你变了。他知道你在乎这座塔。"
"我在乎的不是塔。是塔底下的人。"
"他知道。"
沈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
"见山堂。"
"现在?"
"嗯。回去准备。"
周予安跟着站起来。
"沈见山。"
"嗯。"
"你刚才说'你变了'——"
"嗯。"
"你觉得变好还是变坏?"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变好了。"
"怎么好?"
"你开始为别人想了。"
周予安的耳根又热了。
"你——"
"事实。"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明天要开铜模了。"
"开铜模跟你话多有什么关系?"
沈见山没回答。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沈见山的左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不像二十八,像三十八。
周予安忽然想起信上的那句话——
「建筑者,当以人心为基。」
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空白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坐的这辆车,开的这条路,去的方向,不是因为赵怀瑾逼他。是因为沈见山在车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了。"
沈见山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青梧书院的工地越来越远。围挡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周予安看着窗外,忽然说:
"沈见山。"
"嗯。"
"香菜那个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的?"
"六岁。"
"为什么?"
"我爷爷做的面里放了香菜。我吐了。"
"就因为这个?"
"嗯。"
"那你爷爷后来还放吗?"
"不放了。"
"他怎么知道你不爱吃?"
"因为我吐了。"
周予安想笑。
"你六岁就会用行动表达喜好了?"
"嗯。"
"那你现在用行动表达什么?"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你猜。"
周予安的耳根更热了。
"我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答案在明天。"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明天。开铜模。真相。
他忽然觉得,明天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不是塔。是他和沈见山之间。
有些话一旦说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到"只是合作"的关系了。
他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见山目视前方,开车。侧脸很静,像一面湖。
周予安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