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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一) “我最后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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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气温回暖,雨水连绵。赵大爷两手捧着茶杯,昂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或深或浅的皱纹千回百转,勾勒出了大写的“阴郁”二字。
依照他的经验,下午定会下一场瓢泼大雨。雨天出行不便事小,主要是他上了年纪,一旦白天下了雨,膝盖就会在入睡前隐隐作痛。一想到今晚也会是个难眠之夜,他不由得一阵头疼,嘴上随之发起了牢骚,“这要命的鬼天气啊,到底要持续到啥时候?”
坐在一旁的郁意一言不发,似乎没听到他说话。郁意正及弱冠之年,身高在同龄人中只能算中等,人也瘦瘦的,一套保安工作服被他穿得活像一根筷子上披了条被单,一点都体现不出制服诱惑的美感;他天生发色偏浅,发质又细又软,不加打理也十分直顺,就是长度长了点,偶尔眼睛稍微睁大时,刘海的发梢还能与睫毛来个亲密接触。
郁意在去年夏天成了保安,虽然月薪只有两千五,但好在小区物业管饭管住,节假日的礼品从未缺席,可谓比常人少走三十年弯路就得到了一份待遇好还事少的差事,可以只管伸长腿躺平躺到进棺材了。不过他这个人不咋爱说话,周身还充斥着一股比这阴雨天还惹人嫌的阴沉气场,所以同事们都不太与他交好,唯独赵大爷不介意,愿意和他一起值班。
赵大爷晓得他性子沉默,也没妄想他会吱声。他又抱怨了一句,慢吞吞地站起来,想把保安亭的窗户关小,从而阻挡潮湿的水汽飘进来。可就在这时,一抹黑影倏地一闪而过,一下子没了踪迹。
赵大爷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方才飘过了什么,一声尖叫先响了起来。郁意猝然起身,夺门而出。下一刻,一位女生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拍了拍保安亭的玻璃窗求助,“我……我的包被抢了!里面有我的手机和身份证!”
赵大爷听了,当即骇然失色。这是哪个大胆的小偷啊,竟然敢在这年头的光天化日之下行窃,而且还是在住宅区里!于是安慰那女生不要急,然后戴上老花眼镜,不慌不忙地打电话报了警,“哎,警察同志您好,这里是天城路金沙小区,我们有位住户遭遇了抢劫……”
那女生一整个无语,不等赵大爷询问包被抢的细节,心急之下连忙奔走了。
与此同时,眼见那抢劫犯趁着绿灯最后三秒奔到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郁意面不改色地加速追赶,视接二连三而来的车辆为空气。他右手一拍一辆来不及刹住的轿车,翻上了这辆车的车顶,随后又纵身一跃,一下子跳到了另一辆车的车尾上,继而屈膝一蹬,漂亮利落地着地。郁意一抬眼,对上抢劫犯的目光,不带半秒停歇地追了上去。
那抢劫犯本以为他会被车流拦在原地,却不料一回头,正好目睹了郁意横穿马路的全过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他妈什么人啊?!拍戏都不带这么拍的好吧?听说过外卖行业卧虎藏龙,但没听说保安也身怀绝技啊!
他大叫一声,正要扭头继续跑路,却突然撞到了什么,乃至于一屁股摔了地上。他摸了摸被撞歪的鼻子,还没看清楚是哪个不怕死的挡在自己身前,便后颈遭到一击晕了过去。郁意收起手刀,仰头看了看站在前方的家伙,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这人比郁意高出将近一个脑袋的高度,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服也都是破洞,不知是从哪处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乞丐。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与肮脏的外表截然相反,他那双眼睛十分澄澈,宛若一面洁净如新的镜子,把郁意的身影映照得清晰无比。
郁意不禁看呆了。这种干净纯粹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神,本该是三岁孩童的标配,与饱经风霜只能自生自灭的流浪汉风马牛不相及,可偏偏这个人就有,而且还没有半点违和感,果真是活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碰到。那人看郁意愣着不动,主动从抢劫犯的衣服里搜出皮包,还贴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再递出去。郁意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闷声道了谢,随后又见那女生追来了,便无言地物归原主。
那女生确认了东西都在,郑重感谢了二人。接着派出所民警赶到,抢劫犯被押走。郁意功成身退,继续值勤去了。
赵大爷见他回来了,连连鼓掌表示敬佩。看不出这娃娃奶毛还没褪去,心肠竟是这般善良热情,分明肉没长几斤,跑起来倒是比狗还快。
“这个月肯定会给你加工资!”郁意作为当事人一脸漠然,他这个全程划水吃瓜的倒是先替他高兴了起来,比他自己拿奖金还激动,“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郁意置若罔闻,察觉到有视线盯着这边,立马转头一望,发现方才撞倒抢劫犯的乞丐居然像一尊雕像似的杵在小区大门口,还直勾勾地注视自己,不知是几个意思。赵大爷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撩起老花镜眯眼一瞅,大吃了一惊,“我了个去,这是哪来的乞丐啊?不能让他在门口讨饭,得赶快赶走才行。”
说罢,带着一身浩然正气赶人去了。
郁意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乞丐,眼皮眨都不眨。他并非担心赵大爷一不小心弄出工伤来——要知道,赵大爷活到这把岁数可不是白活的,应付起死皮赖脸的地痞来特别有一手——他只是不明这乞丐是偶然至此,还是一路跟过来的。如果是后者,便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毕竟这乞丐若想要钱,没道理找上他,况且方才在返程途中,郁意浑然不觉有人尾随,这说明这乞丐身手绝非一般,怕是个不小的威胁。
那乞丐见有人来驱赶,不仅不逃,还未予理会,仿佛脚底被钉住了一样。赵大爷费了半天唇舌也说不动他,累得喘了口气,转而使出了必杀技——碰瓷。
他不敢直接贴上那乞丐的脏衣服,仅是把身子略微往前凑了些,接着突然“哎哟”一声往后倒,身受重伤一般倒在了地上。他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指着那乞丐,哀怨道:“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你怎么能撞人呢?我的心脏突突跳得好疼啊!我要死了!救命啊!”
那乞丐似是不懂他为何摔伤,歪过头,茫然地看着他,也没想搭把手扶他起来。赵大爷尬演了一会儿,演不下去了,转头以眼神示意郁意快来打配合,却不料这瓜娃子的注意力全在那乞丐身上,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几个路人走过,看了看这奇葩景象,带着小声的议论和笑声走远了。赵大爷老脸丢尽,索性也不装了,一骨碌爬起来,思考起了其他办法:报警。
然而这法子同样没多大可行性。因为这乞丐仅是站在此处,一没犯法,二没给任何人造成麻烦,顶多影响了市容市貌以及本小区的漂亮门面,纵使报警了,警察也不好强行拉他走。赵大爷驰骋江湖五十余年,还是第一次棋逢对手,这该死的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抓耳挠腮,绞尽脑汁,不信自己降伏不了这个祖宗。兴许是不忍心他太操劳,上天出手了。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瞬息之内转为瓢泼大雨。赵大爷不愿沦为落汤鸡,连忙跑回了保安亭。他拍掉身上和裤腿上的雨水,心想这雨下这么大,那臭要饭的再怎么样也该老实退场了吧,可一抬头,竟见他依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去避雨的意思。
“他到底是咋个回事?”他纳闷道,“脑壳有包吗?”
郁意不置可否,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他试图看穿这乞丐的来历和意图,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自己一个疏忽,给了他搞小动作的可乘之机。相较之下,赵大爷看得很开,毕竟他年龄摆在这儿,赶不走不能怪到他头上。更何况,雨下这么大,基本上没人出来,即使这乞丐真心怀不轨也没人给他偷抢,遂彻底摆烂不管了。
结果这雨一下就下了整个下午,郁意也盯了那乞丐一下午。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纵使期间大雨转为了暴雨,那乞丐也没挪过半寸,双目更是笔直地望着郁意,即便被雨水打疼了也不闭眼。郁意委实不理解他到底要干吗,又不是拍什么苦情剧,何必以这种方式引起注意?
直至晚上下班,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郁意亦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撑着伞走出小区,瞥了那乞丐一眼,默默离去。那乞丐抬起站麻了的腿,踉跄一步,即刻跟了上去。
郁意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他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故意绕了远路,待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冷不防丢了伞,握拳朝对方袭去。常人若是受了这一击,非但鼻梁骨不保,还会脑部轻微震荡,从而瘫软在地。可那乞丐不躲也不避,脸上更是未露半点慌乱之色,他不紧不慢地张开五指,用手掌裹住郁意的拳头,分明没使半点劲,但郁意施加在拳头上的力道却像被土层覆盖的火苗一样,霎时间烟消云散。
郁意惊骇不已,仅仅只是过了一招,他就深刻意识到了自己无力与他抗衡的事实,固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当机立断决计逃跑。可他才刚一转身,迈出的右脚还未落地,一股重量却陡然压上了右肩。
郁意呼吸一滞,做好了被单方面凌虐的心理准备。
那乞丐虽然把手搭在了郁意的肩膀上,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而后,他又把手放下来,走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伞,再回来替郁意打伞,任由自己被大雨冲刷。
郁意大为震惊。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待他好过,戒备之心难免消下去了大半,哪怕脑袋清楚这可能是对方的诡计。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了,那乞丐开口道:“不……”
郁意奇怪地看着他。
“不……不要……回去……”
他说得很慢,也很吃力,一个字说完,总要停顿一会儿,才能憋出下一个字,乃至于每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颇有几分AI念稿的感觉,也不知是天生这样,还是后天原因所致。
郁意愣了愣,等不及他挤牙膏似的把话说完,率先问道:“回哪去?”
“……家。”
“不回家,晚上睡哪儿?”
“不是……”那乞丐想了想,努力从嗓子眼里憋出两个字,“郁家……”
郁意呆了一秒,登时心如死灰。也是,就他这种人,旁人若非有所图谋,又怎会主动靠近,还替他打伞呢?他咬了咬牙,猛地一击正中对方肚子,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乞丐不解他为何突然生气了,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不……不要……回去……不要回……”
他不依不挠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同时还举起手给郁意撑伞。郁意置若罔闻,疾走如风,一心想甩掉这家伙。然而甩又甩不掉,他只好抡起拳头砸中了他的下巴。
那乞丐近距离遭受一击,嘴唇被牙齿磕破流了血,却仍然不学聪明,目光从始至终未从郁意身上偏移半分。郁意忍无可忍,大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我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和郁家又是什么关系?”
那乞丐汉很是平静,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金……”
郁意皱了皱眉。
“……金鱼,小金鱼……”
郁意简直要疯了,“别给我岔开话题!信不信我杀了你?”
硬碰硬,郁意自然毫无胜算。但从这乞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舔狗态度来看,也不一定百分百失败。看他如此生气,那乞丐的眼瞳黯淡了下来,似乎十分失落。
郁意不懂他哪来的脸皮表现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倏地抽出暗藏在袖子里的凶器,直指其脖颈,“我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