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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界限 “小哥,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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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买鸡不?”
“不”字已经抵到舌尖,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严严实实捂住林舟的嘴。陆沉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连抬手示意的余地也没留。
“别应。”
声音贴着耳侧,轻得只剩气流。
林舟本能地挣了一下。陆沉没有加重力道,只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腕上的力气松下来,才把手收回。
“死人问话,活人不能接。”
林舟没出声,只用余光望向最后一排。老人仍抱着竹笼,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前口袋上,指缝间露出一小截被水泡黑的票。
“小哥。”老人又问,“买鸡不?”
他等得很耐心。那不是死后残留的一句呓语——他在观察林舟,等一个回应。
陆沉低声道:“说不买也算,点头摇头也算。他是要你承认自己听见了。”
林舟压着声音:“然后?”
“他会知道车上多了个活人。”
陆沉看了一眼老人,“也会知道,生路在你身上。”
林舟还没来得及追问,第二排先响起衣料摩擦声。
裹着暗红围巾的女人睁开了眼睛。她先看车门,又看挡风玻璃前始终不变的浓雾。围巾下面鼓起一圈不自然的弧度,脖颈歪向一侧,像曾被什么东西生生勒断。
“到站了吗?”她轻声问。
售票员没有回应。女人便转向林舟:“这一次,是不是到站了?”
斜对面的男人也动了。他从旧夹克里摸出一支被水泡烂的香烟,夹在指间,朝林舟递来。
“借个火。”
那支烟早已不可能再点燃,他却仍把手悬在那里,固执地等一个人替他点亮。
靠近车门的位置,一个抱着空襁褓的女人抬起头。红布已经褪成暗褐色,两只手却仍维持着托抱婴儿的姿势。
“你从外面来的?”
她向前倾了一点,“你看见我孩子没有?”
这句话比“买鸡”“借火”更难忽略。林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把本能的否认压了回去。
“买鸡不?”
“到站了吗?”
“借个火。”
“你看见我孩子没有?”
几个声音先后落下。每个人问完都会停住,目光聚在林舟脸上,等他给出哪怕一个字。其余乘客却始终沉默。
林舟不再看他们,视线落向夹烟男人身旁的玻璃。男人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窗面,可接连两句问话过去,玻璃上没有留下半点雾气。
林舟靠近玻璃,呼出一口气。一小片白雾立刻漫开。
陆沉的手有温度,坐垫也因为他的重量下陷。他是个活人。
最后一排的老人则像一张贴在座位上的影子。客车刚碾过坑洼,他抱着竹笼前倾,坐垫边缘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不是活人。”林舟道,“也不是普通尸体。”
尸体不会观察他的反应,不会耐心等他回答,更不会把一张车票按在胸口。
“肉身不在车上?”
陆沉看了他一眼:“留在该留的地方。”
“这里的是魂魄?”
“这么叫,不算错。”
前排老妇人紧紧攥着车票;靠窗的年轻男人低头盯着一部永远不会再亮的手机;穿蓝布衣的女人始终偏脸望着窗外。只有那几个仍在问话的魂魄,被林舟的出现重新牵动。
“为什么只有他们?”
“有些已经不等活人的回答了。”
陆沉的目光掠过那团空襁褓,“这几个还没彻底断掉回头的念头。”
林舟暂时没有追问“回头”意味着什么。他先确认另一件事:车里的魂魄并非全无意识,只是停在不同的位置。有人握着票,只朝车头看;有人仍想从活人身上得到一个回应。
他把注意力移到衣领、袖口、鞋底与随身物品上。
老妇人穿蓝布对襟衣,补丁由粗线手缝;夹烟男人的涤纶夹克上,还留着某家乡镇企业的刺绣字样;靠门年轻人脚上却是一双近几年才常见的一体织运动鞋。
面料、剪裁、拉链和印花方式,不属于同一个年代。
“他们不是同一批人。”
陆沉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衣服和随身物品。如果后来没有被更换,死亡时间至少横跨几十年。”林舟顿了顿,“这辆车不只接过一次人。”
“当然。”
“它什么时候出现?”
“不知道。”
回答得过于干脆,林舟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多了。”陆沉靠回椅背,视线仍没有离开那几个魂魄。
抱着襁褓的女人再次问:“你看见我孩子没有?”
林舟压低声音:“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未必。”陆沉道,“但这是她到现在还放不下的一句。”
车门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
咔嚓。
如同有人把一条规矩敲进了车厢:已经上车,不许回头。
老人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票角,收回目光。夹烟男人把泡烂的烟放回口袋;红围巾女人重新望向车头;抱着襁褓的女人收紧双臂,将那团空布抱回怀里。
所有问题同时停了。
售票员在车门旁睁开灰蒙蒙的眼睛。她握着一把老式打票钳,挎起斜挎包,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查票。”
林舟的指尖微微绷紧。
上车时售票员收了钱,却没给他任何票。他原以为是山里短途车不讲究票根,现在却无法确定,刚才收钱的与眼前这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排乘客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被水泡黑的旧票。他先把粘连的票角一点点分开,才递过去。
咔嚓。
打票钳在票边咬出一个缺口。
乘客接回车票,拇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会儿,重新折好,放回离胸口最近的口袋。
咔嚓、咔嚓、咔嚓······
有人把票收回衣袋,有人仍攥在手里。每响一声,车厢里的秩序就更清楚一分。打票钳一排排逼近。
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被查过的人都有票。
林舟没有。
他摸向空荡荡的内袋,低声问:“你有?”
陆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窄窄的旧票。票被折了三折,颜色发黄,边缘却完整得异常。姓名和终点都压在他的手指下面。
“你早有准备。”
陆沉把食指抵在唇边。售票员已经走到他们前一排。
咔嚓。
前方乘客垂下头。售票员迈近一步,停在陆沉身旁。
“票。”陆沉递出旧票。灰蒙蒙的眼珠在票面停了一息,打票钳随即落下。
咔嚓。
她把票还给陆沉,没有多看他一眼,接着转向靠窗的林舟,“票。”
一只苍白的手伸到面前,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林舟没有动。售票员也不催,只保持伸手的姿势。窗外,一具又一具悬棺从她身后掠过。
“票。”
第二遍仍没有得到回应。她收回手,从斜挎包最深处取出一本薄票册。
票册纸张发黑,边角被翻得起毛。售票员用拇指一页页往后拨。
哗、哗、哗······
最后,她停在其中一页。
车票已经撕走,只剩一联存根。隔着褪色的复写痕迹,姓名栏中的两个字仍清楚得刺眼。
林舟。
林舟的目光骤然定住。
他从未向售票员报过名字,上车后也没对陆沉作过自我介绍。
售票员抬起头,“林舟。”
陆沉指间的铜钱停了。
车厢里响起细碎的衣料摩擦。原本垂着头的乘客,一个接一个转过脸。老人仍抱着死去的芦花鸡;男人指间仍夹着泡烂的烟;女人怀里仍托着空荡荡的襁褓。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林舟,像是在等他承认什么。
售票员把票册往前递了一点,“林舟,你的票呢?”
林舟仍不说话,视线落在姓名下面。那里还有一排模糊的证件号码,大部分被污渍遮住,最后四位却与他的身份证完全一致。
老式打票钳、手工复写票册、十八位身份证号码,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套票务系统里。它却会把每个时代用来证明“一个人是谁”的东西,逐样补进去。
她不是在找一张票,她在等他亲口接下这个名字。
陆沉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姓名和号码,只够让这辆车找到你。你应一声,才算本人认票。”
售票员的灰白眼睛始终盯着林舟的嘴。
“林舟。”
那几个先前问过话的亡魂也看着他。他只要回答一句“票丢了”,票册里的姓名、座位上的身体和这趟路,就会被彻底接在一起。
“林舟,你的票呢?”
林舟的目光停在那层新鲜的蓝色复写痕迹上。售票时间恰好在他等候换乘的那段时间。那时钱包已经不在身上,这辆深蓝客车却还没从雾里出现。
陆沉道:“有人拿你的证件,替你开了票。”
售票员苍白的手指仍压在“林舟”两个字上。
陆沉转过脸,“你不是丢了钱包。”
他顿了一下,“有人拿走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