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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服作帐 听雪斋西厢 ...

  •   听雪斋西厢摆着一只朱漆衣箱。

      这是康雪引一百二十六抬嫁妆里唯一提前开封的箱子。箱中没有金银,只放着宗正寺为婚礼准备的凤冠、喜服与合卺锦帐。昨日查出嫁妆数目有异后,何欢本想将它一并送回西库,康雪引却留下了。

      芳丝以为她终于舍不得那些好料子,今日一早进门,便看见殿下拿着剪子,正沿喜服肩线往下剪。

      金线绣成的凤凰断了一只翅膀。

      “殿下!”

      芳丝这一声叫得月华都从外间赶进来。

      康雪引没有停。剪刀咬过层层锦缎,声音细密而坚定。她把宽大的衣袖拆下,又剪开曳地裙摆,将藏在夹层里的棉絮一层层取出来。

      “您这是做什么?”芳丝扑到案边,心疼得不敢碰,“这件衣裳用了三千六百颗小珠,单绣工就做了半年。便是不穿,拆了金线也能换不少银子。”

      “金线留下。”康雪引说,“珠子也拆下来。”

      “那布呢?”

      “送伤营。”

      月华明白了:“昨夜北风又掀了两顶伤帐。军需处说新毡还在路上,最早也要七日。”

      “七日以后,轻伤也冻成重伤。”

      “可喜服的锦缎挡不住风。”

      “单层不能。”康雪引指向衣箱底下的合卺锦帐,“帐幔拆成外层,裙中棉絮做夹层,喜服缎子裁成压缝条。再向军府领旧帆布作里层。”

      芳丝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宗正寺为北烽王府准备的合卺帐足以围住一张六尺大床,用的是密织蜀锦,虽不如军毡耐磨,却比普通帐布厚得多。若真照康雪引所说缝成夹帐,至少能挡一阵北风。

      “军府会给旧帆布么?”芳丝问。

      “不给便拿金线换。”

      “裴将军若知道您把嫁衣拆了……”

      “她昨日把喜轿劈了。”康雪引抬眼,“应当没有立场心疼喜服。”

      芳丝想象了一下裴昭明的脸,竟觉得有理。

      三人说话间,冬青端着热水进来。她昨日因叫错“嫂夫人”险些挨罚,今日见康雪引仍有些拘谨,放下铜盆便想走。康叫住她,问会不会针线。

      “会一点。”冬青道,“奴婢娘从前给军中缝旗。”

      “府里还有谁会缝厚布?”

      “厨房的赵婶、马房吴嫂都会。城西还有一群替商队补毡帐的婶子,冬天没活,在家闲着。”

      “去问她们愿不愿来。按商队补帐的工钱结,不白做。”

      冬青看着被剪开的喜服,眼睛睁得很大:“用这个缝伤帐?”

      “嗯。”

      “这凤凰也缝上去?”

      康雪引低头看那只断翅凤凰:“有金线的地方太硬,拆掉。”

      冬青却小声说:“留下也好。伤兵醒来看见凤凰,会不会以为自己住进宫里了?”

      芳丝忍不住笑:“宫里的人若住这种漏风帐,早把管事打死了。”

      “那便留一小块。”康雪引道,“缝在帐门内,不要显眼。”

      冬青高兴地应下,跑去叫人。

      不到一个时辰,听雪斋便挤满了针线篮、旧帆布和来做工的妇人。赵婶负责裁布,吴嫂领人拆棉,月华按伤营帐架尺寸画线。康雪引不会缝厚布,右手又不便,便坐在一旁拆珠子。她的小指夹不住细线,动作比别人慢,拆下的珍珠却一颗没有滚落,全按大小分进不同木碗。

      消息很快传到宗正寺。

      赵属官昨日因伪造礼录被扣在军府,另一名周属官带着两名礼吏赶来时,第一顶夹帐已经缝出半面。大红锦缎与旧灰帆布拼在一处,确实算不得好看。

      周属官站在门口,脸都青了。

      “殿下!御赐喜服、合卺帐幔皆登记在册,岂可擅毁?”

      屋里的针线声停下。

      来做工的妇人不知犯了多大的罪,纷纷放下手。康雪引仍在拆珠,直到最后一颗落进碗里,才抬头。

      “衣服是赐给谁的?”

      “自然是殿下。”

      “既归我,如何处置由我。”

      “御赐之物不同寻常。损毁便是不敬。”

      “被赐的人可以死,所赐的衣裳却不能剪?”

      周属官一噎:“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喜服象征皇家与裴氏婚盟。如今北烽王虽……”他谨慎地避开“死”字,“仪礼未全,更该妥善保存,以待朝廷后议。”

      康雪引看向那一片刺眼的红。

      以待后议。

      等朝廷决定她继续给一个死人守节,还是再嫁给另一个能换利益的活人;等裴家的兵权需要安抚或削夺,再决定这件喜服代表恩宠还是罪证。衣裳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在“以待后议”。

      “北境伤营缺帐。”康雪引说,“朝廷若问,便照实回禀:臣女以御赐之物暂救御敌将士。若这也算不敬,请礼部先说明,皇家婚盟比皇家士卒的命贵多少。”

      周属官不敢接。

      “继续缝。”康雪引对众人说。

      针线声重新响起。

      周属官仍不肯走:“即使殿下坚持,也应等裴将军准许。伤营是军地,外人不得擅入。”

      “谁是外人?”

      裴昭明从院外进来。

      她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利落玄衣,显然刚从军府过来。周属官见她便头疼,却仍硬着头皮告状:“裴将军,殿下擅毁御赐喜服,还要将婚帐送入伤营。若太后问起——”

      裴昭明走到缝了一半的夹帐前,伸手捻了捻布层。

      “针脚太疏。”她说。

      众人一愣。

      她指着两块布的接缝:“北风从盐泽过来,能把这个缝撕开。每寸至少五针,再压一道皮条。”

      赵婶壮着胆子道:“将军,皮条贵。”

      “军械库有废马鞍,拆。”

      周属官急道:“将军!这不是针脚的问题。”

      “那是什么?”

      “御赐喜服不可作贱。”

      裴昭明看了一眼断翅凤凰:“皇家东西也不过如此。刀能剪,火能烧,做成帐还算有点用。”

      “您——”

      “是我准的。”她说,“回京若问罪,记我名。”

      康雪引抬眼看她。

      裴昭明没有看回去,只低头检查另一处接缝,仿佛自己来听雪斋本就是为了教人缝帐。

      周属官知道再说只会自取其辱,拂袖离开。走到院门时,他还听见裴昭明在后面道:“珠子别浪费。卖了换药。”

      康雪引说:“金线也卖。”

      “金线留着。”

      “为何?”

      “军旗破了可以补。”

      “喜服上的金线补军旗,不算不吉?”

      裴昭明终于看她一眼:“你信这个?”

      “不信。”

      “那便少问。”

      两人一来一回,旁边妇人都低头忍笑。芳丝偷偷碰了碰月华手肘,月华只当没看见。

      午前,第一顶夹帐送进伤营。

      康雪引原想让月华带人去,裴昭明却说周属官既已看见,躲也无用,索性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喜服被糟蹋成什么样。

      伤营设在军府西北角,隔着两重土墙。刚进门便闻见浓重的血、药与炭烟味。数十顶灰帐挤在空地上,最外两顶被风撕开大口,士卒正用绳索勉强勒住。担架不断从北门送来,既有日前东芦苇荡遇伏的探骑,也有白石一战拖到现在仍未痊愈的旧伤者。

      康雪引停在第一顶帐外。

      帐内铺着两排木板床,伤兵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经过。有人断腿,有人烧伤,也有人身上看不见大伤,却在高热中不断说胡话。用来取暖的炭盆很小,离远些便只剩冷烟。

      她终于知道月华所说“少三十六人的药”意味着什么。

      不是账上少了一个数字。

      是三十六张床边没有药碗,三十六个人的伤只能靠身体自己熬。

      “别站门口。”裴昭明从后面道,“挡风。”

      康雪引立刻让开。

      士卒把旧帐拆下,将新缝的夹帐罩上。红色太醒目,展开时整个伤营的人都看过来。有人认出金凤纹,低声议论是皇家婚帐;也有人笑,说自己这辈子没福进洞房,先住上王爷王妃的帐了。

      裴昭明沉下脸:“还有力气说荤话,看来不用药。”

      笑声顿时变成咳嗽。

      康雪引却没生气。她走到帐内,用手背试了试接缝处的风。最强的一股已经挡住,下面仍有漏处。她让人把拆下的珠串改成坠子,压住帐脚;珍珠太轻,便与碎石一起缝进小布袋。

      “殿下。”

      最里面忽然有人叫她。

      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月华正在那张床边换药。伤者脸上有大片火灼痕,右眼蒙着白布,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他没有军牌,送来时也说不出名字,伤营册上只记着“无名,男,约三十”。

      “你认识我?”康雪引走近。

      伤者费力转过头,鼻翼轻轻翕动,像在辨认什么。

      “这个味……”

      康雪引身上只有一只极淡的霜柏香囊。那是她多年读书时用来清神的香,配方来自父皇留下的一册旧方。父皇死后,梁氏嫌味道冷,不许春华殿再用;宫中如今会配的人只剩月华。

      “什么味?”裴昭明也走过来。

      伤者忽然激动,残缺的手抓住床沿:“信……那封信……”

      月华按住他肩膀:“别用力。你伤口会裂。”

      “退……”他喉中滚出破碎的气音,“退令……”

      裴昭明神情骤变。

      “哪一道退令?”

      伤者的眼睛越过她,死死盯着康雪引腰间香囊。

      “也是……这个味。”

      帐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金凤纹在头顶一张一合。康雪引取下香囊,放到离伤者稍近的地方。

      “你在哪里闻过?”

      伤者张着嘴,许久才挤出两个字:“白石。”

      裴昭明一把扣住床架,木头在掌下发出裂响。

      白石。

      裴硕战死的地方。

      月华立刻叫人取温水和续命汤。伤者高热已久,方才激动后气息越来越弱。康雪引没有继续逼问,反而把香囊收回袖中。

      “让他先活下来。”她说。

      “若他死了呢?”裴昭明问。

      她声音很低,像在问伤者,也像在问三日前没能等到她去救的兄长。

      康雪引看着床上那张已经辨不出本来模样的脸。

      “那便先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她让芳丝取纸,将伤者方才说的“味、信、退令、白石”逐字记下,连停顿与目光所向都标清。随后又请月华取香囊中少量香料封存,免得日后只凭记忆争论。

      裴昭明看着她做完,没有再催伤者。

      帐外,负责搬床的小兵掀起新帐一角,露出门内那块冬青坚持留下的断翅凤凰。无名伤者仅剩的左眼恰好看见,眼神忽然清明一瞬。

      “不是……”他喃喃道。

      “不是什么?”月华俯身。

      “不是……王……”

      后面的声音消失在一阵剧烈喘息里。

      不是王命?

      不是北烽王?

      还是那封信根本不是给王的?

      裴昭明没有猜。她只是拉过一张矮凳,在床边坐下。

      “我等。”她说。

      康雪引站在帐门处,看了她片刻。

      外面仍有人议论这顶鲜红伤帐。有人说长公主作秀,有人说御赐的东西果然暖,还有人偷偷摸了一下金凤纹,笑自己手上也沾了贵气。

      这些声音都很远。

      帐内,裴昭明守着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像守着世上最后一条通往兄长的路。

      康雪引没有留下陪她。

      她转身去看另外三十五张没有药碗的床。

      每走过一张,她便问一次名字、营属、用药和断药日期。有人说得出,有人烧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芳丝跟在后面记录,到最后一床,纸上恰好三十六行。

      康雪引没有许诺明日便把药送来,也没有当众说由长公主府补足。她只把那张名单折好,交给月华:“先查这些药原本拨到哪里。今晚急用的,从我的药箱取;明日以后,不能再靠一个人的箱子。”

      裴昭明隔着半顶红帐听见这句话,抬头时,只看见她走向下一排伤床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喜服作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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