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屿砚

2、琴声

　　林许搬进那栋旧公寓楼的第三天傍晚，门被敲响了。

　　她蹲在客厅拆纸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角。开门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比她小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短，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装着几块西瓜，保鲜膜封着，冒着凉气。

　　"隔壁的。"她说，"我妈让送的，说新搬来的可能还没买水果。"

　　林许接过碗的时候碗沿是冰的，贴着她指腹的那一圈凉意在夏天末尾的傍晚里显得很清晰，像是水在杯沿凝出了一层薄雾，还没有来得及化成水珠就被递到了她手里。"谢谢。"

　　"不用谢。碗不急着还。"

　　她说完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像在等一封信自己滑进门缝里。林许端着那碗西瓜站在门口，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被压得很轻的笑，像是被自己咽下去一半，还剩一半停在喉咙口。她关上门，把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撕开保鲜膜的时候指腹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边缘已经被切开过几次。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冰过的，很甜。她又拿起一块，靠在厨房台沿吃完，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冰箱。碗被她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但她没有擦干。

　　第二天下午她去还碗，开门的不是沈寻安，是一个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像是刚从灶台前走开。她接过碗的时候没有立刻放下，低头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釉色纹路，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她核对过几遍的信息没有偏移，然后开口说："你就是新搬来的？寻安跟我说了。进来坐坐？"

　　林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她看见客厅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玻璃瓶，瓶底残着一点干透的水渍，边缘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像有人在某个傍晚把花瓶拿走之后再也没有放回去。她闻到屋内飘来很淡的柚皮气味，像是刚刚被切开过，还没有完全散尽。"改天吧，谢谢您。"

　　她转身走回自己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扇门被轻轻合上了，没有锁。

　　那天夜里林许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琴声。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被反复按了几遍，间隔很长，像是在确认一段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开的旧乐谱是否还对得上原来的位置。她侧躺着没有动，窗外的风把窗帘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琴声停了，隔了很久又响起一个单音，低低的，像是在试那扇门到底虚掩到什么程度，才会被风自己关上。她不知道沈寻安坐在琴凳上面对窗子侧着身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的手指在按完最后一个音之后，会在琴键上停留多久才收回去。她只是躺着，没有把窗户关上，让那道声音从半开的窗缝里穿进来，落在她还没有铺好床单的床垫边沿，像一页还没有被翻开的旧书页，正在等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读出声来。后来那琴声没有再响过，她没有起身去关窗。

　　那年的秋天过得很慢。她们从"隔壁的"变成了"楼道里碰见会点一下头"的关系，又变成了"在楼下便利店同时出现会一起走一段路"的关系。有一次沈寻安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林许，没有说"请你喝"，只是把瓶盖拧松了再递过去。林许接过来的时候瓶盖已经是松的，她拧开喝了一口，偏过头看她。沈寻安正低头拧自己的瓶盖，像是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喝了一口，但她握着瓶身的手指在瓶盖旋开之前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请你喝"被她改成拧瓶盖的动作递了过去。林许没有说"谢谢"，把瓶盖重新旋紧，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有一次傍晚她们一起等公交，沈寻安站在站牌旁边低头翻手机，林许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耳根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之后留下的，颜色已经淡了。她看了几秒，没有问，把目光移开了。车来了，她们上了同一辆车，坐在同一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沈寻安靠在窗边睡着了，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手搭在膝盖上。林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本被合上、但还没有被放回书架的书。林许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挪开，在车快到站的时候才轻声说了一句："到了。"沈寻安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那页书没有被合上太久，然后站起来下了车。

　　那年秋天结束的时候，沈寻安在楼下收被子，风把被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扯了一下被角，然后松开了。林许站在自己阳台的门内没有走出去，看她在暮色里收完最后一只被角，弯腰抱起那叠被单走进屋，关上了阳台门。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那扇门完全合上才转身进屋，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碗她后来没有再还过第二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它，只是每次看见它倒扣在沥水架上，都会想起保鲜膜封住碗口时边缘泛着的那层细密水珠，像一封已经被她拆开、但还没有读完的信，正在等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