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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朋友 采 ...


  •   采访棚里的灯有点热,沈知珩坐在台边,手里捏着那张提词卡。

      那天台里要录一期校园人物访谈,主题是“从学校走向工作之后,你最不舍得的是什么”。主持人和嘉宾都准备得很认真,现场也顺,顺到几乎让人忘了自己正在录节目。沈知珩负责最后一段收口,原本只需要把嘉宾的话接下来,再顺一层就能结束。

      可偏偏问题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嘉宾先笑着说了一句:“我最不舍得的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沈知珩手里捏着提词卡,心口轻轻一顿。

      他没有去看镜头外的任何人,只是很稳地接:“很多关系都是这样,走得久了,反而不是因为不舍得分开,而是因为习惯了彼此就在。”

      这句话说完,现场很顺地接了下去。没人察觉到那一点极轻的停顿,连导演都只在耳机里说了句“不错”,让他继续。

      访谈结束后,沈知珩却一直有点安静。

      许照微站在设备旁边,帮他把麦线捋好,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句,接得挺稳。”

      “嗯。”

      “但你后半句有点慢。”

      “听出来了?”

      “你一慢我就知道不对。”许照微把夹子递给工作人员,语气很轻,“你今天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沈知珩没说话。

      许照微也没追问,只把手里的水递给他:“先喝点,别总让自己卡在那儿。”

      她没有说“贺听野”,也没有提夜听,只像平常一样,给他留了一个可以自己往回收的位置。可沈知珩知道,她大概已经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知珩回酒店时,手机里有一条贺听野的未读消息。

      贺听野:你今天忙完了吗。

      沈知珩看着这几个字,过了两秒才回:刚结束。

      贺听野:采访顺吗。

      沈知珩:顺。

      贺听野:哦。

      这个“哦”很短,短得像只是在确认你还在。

      沈知珩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街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今天那一点轻微的不安说出去。他想起刚才录节目时,那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想起嘉宾说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几个字轻轻推了一下。

      他打字:你今天忙吗。

      贺听野:还行。

      沈知珩盯着“还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两个字以前总被他们拿来当挡箭牌,挡今天的心情,挡不想说的事,挡所有没法解释的东西。可今天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太愿意再让它继续占着位置了。

      沈知珩: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想歌。

      过了很久,贺听野才回:嗯。

      沈知珩:发了?

      贺听野:发了。

      沈知珩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发了”,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歌名,而是自己刚才在采访里说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句话太普通,普通到谁都可以拿来用。可放在他和贺听野之间,就忽然有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贺听野大概也会听见。

      只是对方会不会生气,就不一定了。

      晚上十点多,贺听野终于打来电话。

      沈知珩接起时,听见那边很安静,像他刚洗完澡或者刚回房间。

      “你采访里说谁呢。”贺听野开门见山。

      沈知珩一怔。

      “什么谁。”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沈知珩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贺听野又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沈知珩心口就轻轻一紧。

      他不是没想过贺听野会问,可真听见的时候,还是比想象中更刺。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质疑,更像一种压了很久的敏感终于被触到了边缘。贺听野不是在问“你说的是不是我”,他是在问“你是不是只要一开口,谁都能被你放进同一种位置里”。

      这个问题太危险,也太准。

      “不是。”沈知珩说。

      “那你说谁。”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贺听野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两个字气笑了,“沈知珩,你现在跟我说事实。”

      沈知珩握紧手机。

      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先缓一下,说一句“你别想太多”,或者“只是采访稿里的话”。可这一次,他忽然不太想再那么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如果总是把话往圆里包,最后最容易伤到的就是贺听野。

      “那你想听什么。”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贺听野才说:“我想听你别什么都说得像路人。”

      这句话落下来时,沈知珩整个人都静了。

      路人。

      这个词比“朋友”更轻,却也更刺。

      他终于明白贺听野为什么会在意。不是因为一句采访里提到朋友,而是因为贺听野怕自己在他嘴里永远只是一个可以被顺手塞进模板里的名字。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标签,一段“很多关系都是这样”的过场。可他明明不是。

      他不是路人。

      也不只是朋友。

      沈知珩垂下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把你当路人。”他说。

      “那你把我当什么。”

      这个问题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清楚。

      沈知珩沉默了几秒,终究没能立刻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太知道了,反而不敢直接说。那不是一句能顺口吐出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解释”或者“安抚”了,而是会把他们都推到一个更难退的位置。

      “我只是……”他开了个头,又停住。

      贺听野在电话那头轻轻呼了口气:“你看,你又这样。”

      沈知珩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贺听野的声音低了些,“可你每次都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近的时候,下一秒又会把我放回‘朋友’里。”

      沈知珩心口一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上,因为他知道贺听野说的是对的。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说破,关系就不会坏。可事实恰恰相反。越是不说,越容易让对方在你一次次的停顿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只是被放在同一格里的名字。

      “我没有想把你放回去。”他最终开口。

      “那你想放哪儿。”

      沈知珩没出声。

      贺听野也没有追得很紧,只是过了两秒,像压住了情绪似的说:“算了。你先忙你的。”

      “贺听野。”

      “嗯。”

      “我不是在躲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最好不是。”贺听野说。

      这句听着像警告,实际上却已经比挂断前软了太多。沈知珩靠着床头,心里忽然发酸。他知道,贺听野这次是真的被戳到了,所以才会直接打过来问。可也正因为这次问,他才更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模糊拖过去了。

      他必须学着把话说得更明白。

      哪怕会慢一点。

      电话挂断以后,沈知珩坐了很久。

      外面街灯很亮,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提词卡。卡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几个字,被灯光照得很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卡翻了过去。

      不是每个事实都要在台上说完。

      但有些话,确实不能再只留给自己了。

      他打开手机,给贺听野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珩:今天那句不是说你是路人。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贺听野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才跳出一条短消息。

      贺听野:知道。

      只有两个字。

      可沈知珩看着它,却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这次,对方没有再把自己藏起来。

      而他也终于开始明白,朋友两个字如果一直拿来挡,挡到最后,连最该被看见的人都会被挡得只剩影子。

      第三天傍晚,许照微给他发来一张节目单照片。

      沈知珩点开时,发现是下一期校园人物访谈的预排表,里面有一行被她圈了出来:`从同学到同路人,关系会怎样变化。`

      她没有直接发文字,只在照片底下补了一句:这题目看着很像给你们俩出的。

      沈知珩看着那句,半天没回。

      过了会儿,许照微又发:别紧张,我只是提醒你,节目组这类题一多,你以后会遇到更多“你是不是在说谁”的问题。到时候别只会躲。

      沈知珩低头打字:我没躲。

      许照微:你没躲吗。

      沈知珩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无奈,却也知道她说得不算错。

      以前他确实常躲。躲在“朋友”后面,躲在“还行”后面,躲在“我知道”后面。可现在不同了。现在连他自己都已经能感觉到,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关系会往前走;有些话如果一直不说,关系就会在原地耗。

      他最后只回了个:知道了。

      许照微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每次都知道,所以我才要多说两句。

      沈知珩盯着手机,心里轻轻一动。

      这大概就是许照微的方式。她不站在谁那边,不替谁解释,也不帮谁保密,可她会在刚好合适的时候提醒一句,让你知道自己正在往哪条路上走。她跟贺听野都不一样,但正因为不一样,才让她成为一面很难忽略的镜子。

      晚上,沈知珩把白天记的笔记又翻了一遍。

      他在那句“朋友”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想了很久,又把问号划掉,改成了一个句号。

      不是因为答案出来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不该再拿它当挡箭牌。

      窗外的夜很安静,隔壁楼里传来一两声电视声。沈知珩坐在床边,忽然很想给贺听野打个电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今天吃饭了没有”。可他想到对方白天刚在公司里开过会,也许还在忙,便又忍住。

      不过这次的忍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忍,是因为怕说破。

      现在他忍,是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说。

      凌晨一点,贺听野那边忽然发来一条语音。

      沈知珩点开,听见他明显是压低了声音,像在阳台或者车里。

      “你今天看回放了吗。”他说,“我发的那首歌,评论里有人说挺像真的。”

      沈知珩怔了一下,低头回:看了。

      过了几秒,贺听野又发来一句:“你觉得呢。”

      沈知珩看着屏幕,忽然没急着回。

      他知道贺听野问的不是歌真不真,而是想问他自己真不真。那个人一直都在用歌替自己说话,表面看着是唱给夜晚和陌生人的,可真正想知道的,大概还是沈知珩会不会接住。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真的。

      这两个字发出去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不是夸歌,也不是哄人。

      是他终于把“夜听像不像贺听野”这件事,往更靠近真心的地方推了一点。

      贺听野那边很久没回。

      可沈知珩知道,对方会看见,也会明白。

      第二天一早,沈知珩又被台里的电话叫醒。

      今天要录的是一段棚内短访,嘉宾是学校里刚毕业不久的前辈主持。对方聊得很松,甚至还在开场时笑着说:“我毕业那会儿,最不舍得的就是把话说太满。”

      沈知珩坐在镜头旁边,听见这句时,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他发现这几天自己好像总在听类似的话。梁姐说过,秦老师说过,许照微说过,贺听野也说过。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但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别把自己说死,别把关系说死,别把“朋友”说成唯一能退回去的地方。

      录制结束后,他把现场文件整理完,回到酒店时才发现贺听野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贺听野:起了吗。

      贺听野:今天顺吗。

      贺听野:你要是没空就晚点回。

      沈知珩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贺听野很少这样连着发消息,现在却像终于学会了把担心一点点摊开。虽然还是短,还是硬,还是不太会说软话,但至少他开始会等,开始会把问题问完,不再只凭情绪冲过来。

      沈知珩:刚录完。

      贺听野几乎秒回:顺吗。

      沈知珩:顺。

      这一次他没有只回“还行”。

      贺听野:那就好。

      沈知珩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很静。

      他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录制时那句“别把话说太满”写在最上面,然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也别把“朋友”说成挡箭牌。`

      写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发给谁看,也没打算现在就说出口,可写下来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像忽然轻了一点。原来真正往前并不一定是某次轰轰烈烈的坦白,也可以只是一个人终于在心里把某个旧词放下了。

      下午,许照微又发来一条消息。

      许照微:你今天应该忙完了吧。

      沈知珩:刚忙完。

      许照微:那就好。你晚上别又对着手机发呆。

      沈知珩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回:你怎么知道我会发呆。

      许照微:因为你遇到这种事就容易安静。

      她停了一会儿,又发:我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要是真想往前,就别再老把自己写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时,沈知珩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像是一直在被不同的人往一个方向轻轻推。不是逼,而是提醒。不是替他做选择,而是让他知道,很多事一旦开始看清,就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晚上他给贺听野发消息:我今天又被人提醒了。

      贺听野:提醒什么。

      沈知珩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回:别把话说太满。

      那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这话我也会说了。

      沈知珩看着这句,忽然笑了出来。

      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最好的状态。谁都还没真的说破,谁也都还在学,但已经开始能把最难的那一点点慢慢往外挪。不是没有阻力,也不是没有犹豫,只是终于不再只停在原地。

      傍晚,沈知珩又去了一趟楼下便利店。

      他本来只想买点喝的,结果刚进门就碰见了同组的后期老师。对方看见他,笑着招手:“还没走?”

      “刚忙完。”

      “那挺好。”老师看了看他,“你这几天状态比刚来时松多了。”

      沈知珩有点意外:“有吗。”

      “有。”老师说,“刚来的时候你说话总像在找标准答案,现在好多了。做主持最怕这个,老想着一口气把所有事说完,结果反而接不住现场。”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下,没接。

      他买完东西往回走时,手机正好亮了。

      是贺听野。

      贺听野:你今天还没回消息。

      沈知珩:刚去买东西。

      贺听野:什么。

      沈知珩:饮料。

      贺听野:你怎么老买饮料。

      沈知珩:因为热。

      他知道贺听野不是在说饮料,而是在说他总习惯把自己放得很轻,轻到像连需要都不太敢承认。
      可现在对方已经开始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再绕,也不再只停在“早点睡”那种最安全的话上。
      后台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头落出来,正好照到贺听野的手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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