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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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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从考场出来,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天。
阳光很亮,照得白墙有些晃眼。他低头给唐韵发消息,说晚上到本市。唐韵很快回,说她去接。沈知珩看着那行字,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然后他点开贺听野的聊天框。
上一条还停在昨晚。
贺听野:考完说。
沈知珩:考完了。
贺听野几乎立刻回:几点到。
沈知珩:晚上八点四十。
贺听野:我去接。
沈知珩站在树荫下,指尖停了停。
他很想说好。
可唐韵已经说了要去,贺听野如果再来,车站那一小段路就会变得太明显。明显到像他们终于愿意承认,分开一整个学年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沈知珩最后回:我妈来。
贺听野:哦。
这个哦短得有脾气。
沈知珩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补:到小区再说。
贺听野:嗯。
回宿舍收拾行李时,许照微发来消息。
许照微:走了?
沈知珩:晚上车。
许照微:我明天下午回本市。
沈知珩盯着“本市”两个字看了两秒。
这一年里,许照微几乎一直在他的大学生活里。主持社训练、广播站跟录、复赛、读书会、后来零零碎碎的活动,她不是每次都站在他旁边,却总在他稍微走偏的时候提醒一句。她知道他和贺听野很多过去,也看见他这一年因为某几首歌、某些声音而几次失神,但她没有越过那条线。
沈知珩回:路上小心。
许照微:你也是。
过了几秒,她又发:回去以后别又装没事。
沈知珩看着这句,半天没回。
许照微很快又补:我不是问你们的事。只是提醒你,暑假不长,别把能说的话全拖到开学。
沈知珩回:知道。
许照微:你每次都知道。
这句话像她会说的话。
直接,准确,也停在该停的地方。
傍晚,高铁开出北方。
车厢里很闷,空调声压着人声。窗外的树和站台往后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沈知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戴着,却没有放歌。他点开夜听主页,看见《继续听》的评论又多了几条。
有人说这首歌适合夏夜。
有人说听起来像一个不肯明说的人终于坐到你旁边。
沈知珩看完,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最后没有按。
不是不想听。
是他忽然觉得,今天不该先听夜听。
今天他要回到老小区,要见贺听野,要站回他们从前每天经过的路上。声音已经陪他走过一整个学期,可回家这件事,应该先让真正的人落到眼前。
晚上八点四十七,列车进站。
本市的空气一出来就不一样。潮,热,带着一点熟悉的树叶味。沈知珩拖着箱子走出站口,看见唐韵站在人群外,穿着浅色短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瘦了。”唐韵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沈知珩笑:“没有。”
“你每次都没有。”唐韵接过他手里的包,“热不热?先喝水。”
沈知珩接过水,刚拧开瓶盖,手机亮了一下。
贺听野:看见了。
沈知珩一怔。
他抬头往停车场出口看。
人很多,出租车排成长队,路边灯箱亮得刺眼。找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贺听野站在栏杆旁。黑色短袖,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冰过的饮料。夏夜的风把他额前头发吹得微微乱了一点,他站得很直,像只是顺路停在那儿。
唐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听野来了?”
沈知珩低声:“嗯。”
“去说两句吧,我去开车。”
沈知珩拖着箱子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人流停下,第一秒谁都没开口。
明明这一年一直聊天,真正面对面时,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贺听野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冰的。”
“谢谢。”
“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
沈知珩笑了一下:“那我说什么?”
“随便。”
这两个字太熟,熟到很多卡住的东西忽然松了。沈知珩接过袋子,里面是两瓶冰柠檬茶,瓶身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来了?”他问。
“出来买点东西。”
“你家离车站不近。”
“开车也不绕。”
沈知珩没有拆穿。
贺听野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整个学年。沈知珩手里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又很快被填满。
“我妈在取车。”他说。
“知道。”贺听野推着箱子往停车场方向走,“送你过去。”
短短一段路,两个人走得很慢。
车站广播声、人群说话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沈知珩侧头看贺听野,发现他比上次视频里晒黑了一点,手臂上有淡淡的球场晒痕,眼下却有一点疲惫。
“最近很忙?”沈知珩问。
“还行。”
“公司?”
“嗯。还有院队。”
沈知珩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贺听野却在快走到车边时忽然说:“我跟我爸说了,暑假公司活动我可以去,但不代表以后都按他的来。”
沈知珩脚步慢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先把眼前的做好。”
“那也算没否。”
“嗯。”
贺听野说得很平,可沈知珩听得出里面那一点小心的松动。这不是胜利,也不是摊牌,只是贺听野终于把“别人替我决定”这个问题往外推了一点。
“挺好的。”沈知珩说。
贺听野看他:“就挺好?”
“那我夸你?”
“算了。”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认真了一点:“贺听野,你已经很厉害了。”
贺听野明显怔住。
他偏开视线,推着行李箱继续走,语气不太自然:“少哄我。”
“没哄。”
“你最会哄。”
沈知珩笑了笑,没有再争。
唐韵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听野,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贺听野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阿姨慢点开。”
“知道。你也早点回去。”
沈知珩上车前,回头看了贺听野一眼。
贺听野站在车尾,手还搭在后备箱边缘。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忽然都想起离开本市去北方那天。那时候贺听野站在安检口外,只发了一句“到了说”。他没有跟去北方,沈知珩也没有让他跟。
现在他们也没有直接奔向彼此。
可至少这一次,贺听野来了。
哪怕他说是顺道。
回到老小区时,已经快十点。
小区门口的夜宵摊还没收,烤串味和绿化带的潮气混在一起。门卫室亮着灯,花坛边的电动车停得乱七八糟,一切都熟悉得过分。沈知珩拖着行李箱上楼,经过贺家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他没有敲。
唐韵在屋里催他先洗澡,他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窗帘、床头灯,还有高考后没来得及收走的一摞旧练习册。北方那一学年突然被挡在门外,老小区熟得让人心口发酸。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着。
贺听野:到家了吗。
沈知珩:到了。
贺听野:嗯。
沈知珩坐到床边,头发还在滴水。他看着这个嗯,忽然又想起夜听。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歌,想起自己一路上没有点开的《继续听》。
他打字:今天没听歌。
发出去后,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比很多明确的话都近。
贺听野那边很久没回。
沈知珩没有撤回。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亮了。
贺听野:为什么。
沈知珩低头,慢慢回:想当面听点别的。
消息发出去后,他耳根有点热。
这句话太暧昧。
也太不像他。
可他没有后悔。也许是因为已经回到老小区,也许是因为刚才贺听野真的站在车站出口,也许是因为这一学年他们隔着屏幕说了太多半句,终于需要一点真实的声音。
贺听野很久没回。
最后只发来一句:明天楼下。
沈知珩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沈知珩:好。
第二天傍晚,两人在老小区楼下见面。
天还没完全黑,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闷热。花坛边的冬青被修剪得很平,篮球场那边有几个初中生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贺听野比他先到,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拿着两瓶冰水。
看见沈知珩下来,他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冰的。”他说。
沈知珩接过:“谢谢。”
“又谢。”
“那我以后不谢?”
“随你。”
沈知珩笑了一下。
他们沿着小区路慢慢往前走。这里每一处都熟得过分,熟到根本不需要介绍。哪栋楼下以前有坏掉的路灯,哪个转角夏天蚊子最多,哪家便利店换过老板,谁都记得。
“北方夏天也这么热?”贺听野问。
“没本市闷。”
“那你回来受罪。”
“也不是只为了天气回来。”
贺听野侧头看他。
沈知珩低头拧瓶盖,没有继续说。
这句话停得刚好,也危险。贺听野没有追问,只把视线移回篮球场。几个初中生打得很吵,有人进了球,兴奋得绕着场边跑。沈知珩看着那一幕,忽然说:“你以前打球,我总坐这边。”
“你也没闲着。”贺听野说,“背主持稿。”
“你还嫌我吵。”
“你背得像新闻联播。”
沈知珩笑出声:“你那时候就这么说话难听。”
贺听野也笑了一下,很短,却真实。
这一路他们都没有提许照微。
也没有提夜听。
不是刻意避开,而是那两个名字都还不适合在这条路上被拿出来。许照微在北方,是沈知珩新生活里真实存在的一部分;夜听在夜里,是贺听野没有说出口的一部分。它们都很重要,但今晚老小区的风太熟了,熟到他们更想先把彼此重新放回眼前。
“复赛以后还忙吗?”贺听野问。
“忙。主持社后来排了几场活动,广播站也录了一些东西。”
“放假也排这么满?”
沈知珩听见这句,偏头看他。
贺听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像家长,皱了下眉:“我的意思是,别把自己弄太累。”
沈知珩笑了:“知道。”
“别光知道。”
“那我努力。”
贺听野看着他,忽然没再说话。
走到老楼下时,天已经黑透。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楼上有人开窗喊孩子回家。沈知珩停在台阶前,手里的冰水已经没那么凉。
“明天有空吗?”他问。
贺听野看他:“干什么。”
“随便走走。”
“你刚回来就随便走走?”
“不行?”
贺听野沉默了两秒:“行。”
这个行落得很轻。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下。
他们站在楼道口,没有立刻上楼,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很多话都在这个夏夜里浮起来,又被两个人默契地按回去。沈知珩想问他最近还去不去录音室,想问《继续听》之后还会不会发新歌,想问车站那句“顺道”到底骗了谁。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贺听野也没有问许照微。
没有问复赛聚餐。
没有问北方那一学年里,沈知珩是不是有很多新的、他不在场的日常。
他们都在忍。
但这一次的忍,不像过去那种把问题埋掉的忍。更像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所以先让重逢落稳一点。
沈知珩上楼前,贺听野忽然叫他。
“沈知珩。”
“嗯?”
“明天别睡到中午。”
沈知珩看着他,等了两秒,发现真的只有这句,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贺听野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知珩说,“就是觉得你当面说话也还是这样。”
“哪样。”
“很贺听野。”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对门走:“上楼。”
沈知珩站在楼道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学年里所有被屏幕隔开的东西,都在这个普通的夏夜慢慢回到了身体里。声音不再只在耳机里,关心不再只在聊天框里,连沉默都变得有温度。
他们还是没有说破。
但他们都回来了。
至少此刻,是真的站在同一条路上。
第二天早上,沈知珩被楼下早餐摊的声音吵醒。
他洗漱完下楼时,正好看见贺听野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早餐,像是刚从街角买回来。夏天的早晨亮得早,阳光已经压在树梢上,地面还有昨晚洒水车留下的一点湿痕。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沈知珩问。
“顺道。”
“你家在那边。”
“顺手。”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下,接过其中一袋。袋子里是豆浆和包子,豆浆杯外壁还带着一点凉意。两人站在小区门口,谁都没急着往里走。
“昨晚没睡好?”贺听野问。
“还行。”
“你今天怎么也还行。”
“跟你学的。”
贺听野看他一眼,没接这句。可沈知珩看得出,他脸上那点刚起床的冷意其实已经松了。两个人沿着小区路往回走,路边树影很密,蝉声从头顶落下来,一下一下地把夏天铺满。
“你今天有事吗?”沈知珩问。
“下午去公司。”
“上午呢?”
“没有。”
“那陪我坐会儿。”
贺听野皱眉:“你回来就是为了坐小区长椅?”
“不行?”
贺听野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两个人把早餐拎回小区里,坐到花坛边的长椅上。树荫正好挡住太阳,风一过,叶子轻轻响。
沈知珩没急着吃,反而问:“你昨天为什么真来了?”
贺听野手里捏着豆浆杯,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说了想买早饭。”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想听你再说一次。”
贺听野侧头看他,眼神很深,却没有躲。
“想来。”他说。
很简单的三个字。
沈知珩听见以后,心里却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多惊天动地,而是因为贺听野终于把那些借口下面的一层直接露出来了。不是为了安慰,也不是为了应付,就是想来。来见他,来送他,来让这一学年那些隔着屏幕的东西,至少在回家这一天落到实处。
“我也想你来。”沈知珩说。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安静了一秒。
太直了。
也太像一把终于不肯再绕的刀。
贺听野盯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天才低声“嗯”了一声。可那声“嗯”里没有敷衍,反而有一点很轻的发热。
他们坐在长椅上,喝着凉豆浆,谁都没有再往夜听和许照微上面绕。只是偶尔提起学校、期末、暑假安排,像一切都还保持着表面的平稳。可沈知珩知道,昨晚那句“想当面听点别的”,和今天这一句“想来”,已经足够让这一段重逢继续往前一点。
小区里很安静。
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门口经过,和往常一样闲闲地聊着天。沈知珩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熟,熟得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贺听野看他一眼:“看情况。”
“你怎么老看情况。”
“你不是也看情况。”
沈知珩想反驳,最后却没说。他知道贺听野说得没错。很多事情,他们都习惯先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往前一步。只不过以前看的总是别人会不会生气,别人会不会不高兴,别人会不会觉得太多。现在终于慢一点,只看自己想不想。
他把喝空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回头时,贺听野正站在晨光里低头看手机。那一瞬间,沈知珩忽然想起整个学年里所有隔着屏幕的“嗯”“知道”“还行”。现在这些词都还在,可它们开始有了新的温度。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