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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被听见 贺 ...


  •   贺听野站在宿舍楼下,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第一时间点进去。不是不想,是一眼就认出来那首歌是自己的,反而让他有种很轻的发麻。白天他还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夜里回到宿舍,手机一亮,自己的声音就被摆到了陌生人眼前。那种感觉不像被夸,更像有人把他塞进一盏灯下,让他突然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只唱给空房间听。

      论坛帖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

      有人说声音很干净。

      有人说副歌前那一下停得很像在忍什么。

      还有人说听完想起前任,评论后面跟着一串笑脸。

      贺听野看着那几行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明明早就知道,歌一旦放出去,就不是只属于自己的了。可知道和真的看见,是两回事。以前他发歌,播放量很低,评论也少,像把一封信扔进海里,连水花都不算。现在不过过了几个晚上,就有人把它捞起来,放进论坛,写成“适合晚上走路”。那个和他无关的描述反而最刺眼。因为它告诉他,别人会给他的歌配自己的生活,给他的声音配自己的伤口,给他的停顿配自己的故事。

      而他不能阻止。

      “看什么呢。”

      室友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贺听野手一滑,页面往下滚了半截。他把手机扣回去,脸色恢复得很快:“没什么。”

      “你这句没什么,听起来就像有。”

      “你最近很爱管我。”

      “谁爱管你。”室友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我只是看你站这儿半天,以为你又被公司那边催了。”

      贺听野没接这句。

      他和室友住了快一个月,对方大概只知道他周末偶尔回公司、平时喜欢打球、心情不好时不太爱说话。至于录音室,至于夜听,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看到一条陌生转发时忽然安静下来,这些都不在任何人的认知范围里。

      这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回宿舍后,他先洗了把脸。水很凉,冲掉一点路上带回来的闷热,也把刚才那点发麻压下去一点。等他再拿起手机,论坛帖已经多了十几条评论。

      有人问:原唱吗?

      有人回:翻唱,但做得很完整。

      还有人说:像夜里有人把话慢慢讲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

      贺听野盯着最后那句,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话太准。

      准得像被人拿着灯从背后照了一下。

      他把页面往下翻,翻到最早那条转发。转发人是个匿名账号,只说“朋友推荐,挺好听”,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任何关于现实身份的影子。可就是这样,才显得这件事更像真的。没有人认出贺听野,没有人知道夜听是谁,可这首歌已经先一步被陌生人带进了另一个场景。

      他坐到椅子上,把耳机插上,重新听了一遍《风来》。

      前奏响起时,楼道里有人大笑着经过,门板被撞得轻轻一震。歌声出来的瞬间,房间一下子静了。

      他以前唱这首歌时,脑子里其实没想太多。只是把这段时间积在胸口的东西顺着旋律往外推,推到最后一句时,想到的是沈知珩发来的那张北方银杏照片,想到的是那句“下次拍正”,想到的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有很多人听见,会不会有人比他更先把意思猜出来。

      现在猜出来的人似乎已经有了。

      但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夜里十一点,邵其燃打了电话过来。

      “你在干嘛?”

      贺听野靠着椅背:“刚洗完澡。”

      “那正好,声音还在。”邵其燃那边像是在走路,背景有点风声,“我今天路过你们学校附近,听见有人在篮球场放一首歌,名字挺怪,叫什么夜听。”

      贺听野心里一紧:“谁放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们院队的人。”邵其燃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又偷偷练歌了,结果一听,声音挺像你以前在天台上那种调子。”

      贺听野沉默了两秒:“你听错了。”

      “我又没说什么。”邵其燃说,“我只是说像。你看你,反应这么快。”

      贺听野没接话。

      邵其燃那边安静了半秒,语气也跟着正经一点:“不过挺好,说明有人真听。你以前不是最烦自己唱完就没下文吗,现在至少有人转了。”

      “你从哪儿知道我烦这个。”

      “因为你每次唱完都一脸想把房顶掀了的样子。”邵其燃说,“行了,我不问你是不是又偷偷录了。反正你要真想唱,就唱。别一边唱一边怕别人听。”

      电话挂掉后,贺听野站在宿舍窗边很久。

      外面风已经大了,树影扫在楼下路灯上,晃得人有点心烦。邵其燃那句“像你以前在天台上那种调子”让他后背发紧。不是因为邵其燃知道什么,而是因为太多熟人都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贺听野会唱歌,唱得不差,心情不好时会去找一个不太吵的地方。

      他们知道的是这个。

      不知道的是,夜听就是他。

      不知道的是,这个账号不是随便玩玩。

      不知道的是,他现在连被陌生人听见都开始觉得像失手。

      他把手机调回论坛页面,又刷了一次评论。

      最上面那条被顶起来了。

      `“像在给一个人唱。”`

      贺听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删。

      删了也没用。

      因为那个人确实存在。

      可这个事实不能往外说,连他自己都只能在心里承认一半。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烦躁。以前夜里唱歌,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借声音。现在声音被更多人听见了,反而让那些话更不能说。

      他打开录音软件,想继续写下一首。

      本来已经起了个头,还是风,还是路,还是没按下去的确认键。可写了几行,他又停住。太像前两首了。太像把同一件事换个壳再说一遍。那样不行。

      他把草稿往上翻,删掉副歌,只留了一个很短的主歌。

      歌名先空着。

      窗口左上角显示的工程文件还是未命名。

      他盯着光标停了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的可能不是再写一首更像告白的歌,而是一首能把自己和听众都拉开一点距离的歌。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歌真正站得住。前两首太近了,近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往沈知珩面前递纸条。可如果总这样,夜听迟早会被写成“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发热”的样子,太窄,也太容易被看穿。

      他不想那样。

      至少现在不想。

      第二天上午,沈知珩在主持社训练间隙听见有人聊起夜听。

      不是正式讨论,只是两个低年级学妹抱着杯子从走廊经过时随口说的。一个说昨晚在论坛上刷到一首歌,另一个说自己听了,觉得像有人把话藏在尾音里。她们没提账号归属,也没说谁唱,只是把那首歌当成一种校园里新冒出来的夜间背景。

      沈知珩站在教室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张题卡,没出声。

      许照微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停着不动,顺着他的视线往走廊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珩说。

      许照微低头看他手里的题卡:“又没什么。”

      沈知珩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是有人在说歌。”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夜听。”

      许照微挑了下眉:“你也听了?”

      “听过一点。”

      “感觉怎么样。”

      沈知珩想了想,没立刻回答。

      从算法第一次把夜听推到他面前开始,他就很难不把那个声音往贺听野身上想。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那种相似不是确认,更像某种慢慢浮上来的感觉。像站在一条很熟的路上,看见远处亮了一盏你以为早就熄掉的灯。

      “挺特别的。”他说。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今天的头发扎得很高,脖颈露出来,看上去比高中时更利落,也更不容易被说服。她把手里的稿纸递回教室,语气淡淡的:“这种声音,火不火不好说,但能让人停下来听一会儿。”

      “你也会停下来?”

      “会啊。”许照微说,“我又不是机器。”

      沈知珩把题卡攥紧了一点。

      他忽然想到,许照微并不知道夜听是谁,也不知道沈知珩已经听出了一点门道。她只是从一首歌里感到停顿,感到忍着,感到有人在夜里把自己往外推。她说得很平静,可这份平静里带着一点微妙的认真,像她真的在听,而不是单纯附和。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许照微问。

      “没什么。”沈知珩说,“就是听见有人提。”

      “提也正常。”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这种歌现在容易被转。校园里就是这样,越安静的东西,越容易在小范围里传开。”

      沈知珩“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自己昨晚也听见了那条转发。也没有说他听完后,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来的是贺听野坐在录音间里的样子。那种联想太危险了,像把原本还隔着一层雾的东西,硬生生往前推了一步。

      下午训练结束后,沈知珩回宿舍路过操场。

      篮球场边围着几个人,有人手机外放,正放的就是夜听那首《风来》。

      他脚步轻了一下。

      声音从风里飘出来,混着球撞地的闷响。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首歌会在陌生人那里被转发。它不是在唱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把“想说又不说”的那口气唱得太像了。太像每一个人心里都藏过的某个夜晚,太像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太像一个站在原地的人一边往前看,一边还舍不得。

      这种东西最容易撞人。

      沈知珩站在离篮球场两米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急忙道歉。他回过神,说没事,目光却还停在那几个听歌的人身上。

      “这首最近挺火。”一个男生说。

      “谁唱的?”

      “不知道,夜听吧,平台上叫这个。”

      “名字还挺像半夜发的。”

      “声音也像。”

      沈知珩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一旦被放到人群里,就不能只属于一个人了。哪怕他已经很确定那是贺听野,也只能把这个确定再往里收一收。收回去,不是装作不知道,而是知道现在还不能动它。

      晚上,贺听野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头像是空白,内容只有一句:`你以后还会发这种歌吗?`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以前没有人会这么问他。过去发歌的人只会收到模糊的夸奖,或者直接没有回音。现在有人认真地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发这种歌,这比“好听”更让他发愣。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只是在听一首歌,而是在等他下一次开口。

      他没有立刻回复。

      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删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会。

      发出去以后,他又觉得太快。

      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隔了几分钟,对方回:`那我等。`

      贺听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不声不响把他的歌接住了,不是认出,不是围观,而是很安静地留了一个位置给下一次声音。

      他把手机放到桌边,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宿舍灯很白,窗外楼下有人拎着宵夜往回走,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贺听野闭了闭眼,脑子里却不是那条评论,也不是那封私信,而是沈知珩今天站在操场边,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沈知珩是不是也听见了。

      但他总觉得,沈知珩一定已经站在某个地方,听到了比陌生人更近的那一层东西。

      只是还没说。

      而他也一样。

      他把那条私信留在聊天列表里,没有再看。桌上的草稿文件还开着,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贺听野盯着那点亮光,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下一首歌不再写风,不再写路,不再写“没说出口”,会不会反而更像他一点。

      也更像,他们之间真正正在发生的事。

      ---

      沈知珩晚上回到宿舍时,楼道里正有人抱着吉他练和弦。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立刻进去。隔着半掩的门,里面那几声弹拨和夜听的旋律几乎在同一瞬间撞进耳朵。他没听清唱词,只听见一个很轻的尾音,被人收得有点倔,像不肯把最后一点情绪交出去。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上午操场边那几个外放的人,想起论坛里的评论,也想起自己刚才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在意。

      正因为在意,所以才要忍。

      沈知珩进门时,室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刚才听见有人弹琴。”

      “楼下社团排练吧。”室友继续看屏幕,“你最近不是也老听歌吗?”

      沈知珩把包放下:“听一点。”

      “什么歌?”

      “随便听。”

      他答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像在躲。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找补。夜听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像谁”的判断了,更像一道被他自己压下去的暗门。门后面有什么,他知道一点,却还不能硬推开。因为一旦推开,就不只是“我听出来了”这么简单,而是他要回答自己:听出来以后呢,问不问,信不信,敢不敢把那个人从声音里拽出来。

      这些都太早。

      沈知珩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所有听见的、想到的、没有说的东西,拆成几条很短的笔记。

      `1. 夜听的停顿不是做作,像真的忍住。`

      `2. 不能因为像,就把事实说死。`

      `3. 先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问。`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了停,重新改成了:

      `3. 先确认自己能承受什么,再决定要不要问。`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重,也更像他自己。

      沈知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他不是不敢确认,他只是怕确认之后,连现在这点还能保持的平静都会碎掉。夜听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声音不是用来揭穿的,而是用来提醒你,你其实早就站在那个人的边上,只是一直没有伸手。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正好收到许照微发来的消息。

      许照微:你刚才走神了。

      沈知珩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多。

      沈知珩:你怎么知道。

      许照微:你训练的时候手上那张题卡拿反了两次。

      沈知珩低头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许照微很少直接问他关于夜听的事。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会替他拆穿什么,只会在他状态乱的时候提醒他别把自己绷太紧。可今晚不一样,沈知珩忽然觉得她好像也听见了某种变化。

      沈知珩:我今天听到一首歌。

      许照微:你最近听歌听得挺勤。

      沈知珩:嗯。

      许照微:还是那种会让你发呆的?

      沈知珩盯着这句话,过了两秒才回:差不多。

      许照微那边隔了会儿,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别急着给它下结论。`

      沈知珩看着这几个字,心口又静了一点。

      他忽然发现,许照微有时候像一面很平的镜子。她不替他想,也不替他收,只把他看出来的那一点放回给他,让他自己判断。高中时候她这样,大学以后还是这样。只是以前他总觉得她太直,现在才知道,能不替别人做决定,已经很难得。

      他回:知道。

      许照微:还有,别总一个人消化完再跟人说“没什么”。你这个习惯太明显了。

      沈知珩笑了一下,打字:你管得也太多。

      许照微:那你别老让我看出来。

      他没再回。

      窗外风吹得很轻,宿舍楼外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沈知珩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这点“被听见”和“没有问破”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两件事。

      夜听被人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夜听。
      但他们都还没把最关键的话说出来。

      这样也好。

      至少今晚,他还能把贺听野当成一个仍然站在声音背后的人,而不是被一句确认彻底推到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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