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长明》谧垓

31、等雨 陈广明住进

　　陈广明住进老赵家后，第二天就起了烧。

　　沈微澜是中午知道的。赵晓峰跑过来说，人烧得厉害，不肯吃东西。沈微澜过去看，陈广明躺在床上，脸发灰，嘴干得全是皮。老赵坐在边上，正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

　　沈微澜说，得去医院。

　　陈广明听见了，眼睛没睁，只摇头。

　　沈微澜说，不去也得去。

　　陈广明哑着嗓子说，我哪儿也不去。

　　老赵说，你烧成这样，别犟。

　　陈广明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喘气上。沈微澜没再争。她让赵晓峰去药店买退烧药，自己给江岚打电话。江岚说，我后头有台旧电扇，要不先拿过去。沈微澜说，他不能吹风。江岚说，那我熬点姜汤。沈微澜说好。

　　下午，周野回来。他听说了，先来老赵家看。陈广明睡着，呼吸很重。周野站在门口，没进去。沈微澜从屋里出来，说，他不想去医院。周野说，不能由他。沈微澜说，晚上还烧，就送。周野点头。

　　巷子里又闷起来。天阴着，雨还是不下。王姨说，这人发烧，跟这天一样，憋着。沈微澜没说话。她回到书店，把门开了一半。周野在门口站了会儿，说，洪主任那边没消息。沈微澜说，才一天。周野说，方远今天去了区里。沈微澜说，他坐不住。周野说，陈广明一病，外头更不会安分。沈微澜说，那更不能送他去医院。周野看她。沈微澜说，医院有记录。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等晚上再定。

　　晚上，陈广明烧得更厉害。老赵急得在门口转。周野说，送医院。沈微澜说，我去找辆车。赵晓峰说，我骑我爸的三轮。周野说，三轮太颠。沈微澜说，叫车。周野说，我认识一个司机，嘴严。他出去打电话。沈微澜和老赵把陈广明扶起来。陈广明身上烫得吓人，人倒还清醒。他抓了下沈微澜的手腕，说，沈微澜，别把我送进去。沈微澜说，不送。陈广明说，我住过医院。那年你妈住院，我去过。沈微澜愣了一下。陈广明说，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沈微澜没说话。她把他扶上后座，江岚从对过拿来条毯子，给他裹上。

　　车来了，是辆旧面包车。司机没多问。周野坐副驾，沈微澜和陈广明坐后面。老赵和赵晓峰不放心，骑三轮跟在后头。车往城西那家小医院开。路黑，风大。沈微澜把车窗摇上。陈广明缩在毯子里，像只被雨淋透的鸟。她忽然说，你当年看见我，怎么没叫我。陈广明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敢。沈微澜说，你怕我。陈广明说，我怕你妈。沈微澜鼻子一酸。她没再问。车在路上颠，影子从窗外一串串过去。周野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没抬头。

　　到医院，陈广明被推进了急诊。周野去办手续。沈微澜坐在外头长椅上。这地方她太熟了。消毒水味，白灯，墙皮剥落。她以前坐过很多次。等母亲。等父亲。等周野。现在又等一个跟她家旧账有关的人。老赵坐在旁边，不说话。赵晓峰去买水。沈微澜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想起陈广明说的，那年她妈住院，他来过。她一点印象没有。那几年，她浑浑噩噩，连人跟树都分不清。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白，她的影子很小。

　　周野回来，说，烧退了点，要留院观察。沈微澜说，今晚我守。周野说，我跟你。沈微澜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区里。周野说，不去了。沈微澜说，项目上会找你。周野说，让他们找。沈微澜没再说话。赵晓峰把水分给大家。江岚也发消息问。沈微澜回，没事。江岚回，你今晚别硬撑。沈微澜没回。

　　后半夜，周野在长椅上睡着了。他头歪着，靠着墙。沈微澜没睡，进去看了陈广明两次。陈广明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沈微澜说，你睡。陈广明说，沈微澜，你爸没拿过。沈微澜说，我知道。陈广明说，可我这十几年，没敢说一句。沈微澜说，现在说也来得及。陈广明不说话了。他闭上眼。沈微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那本蓝账，像在她脑子里自动翻开。蓝皮，旧字，她爸的名字在最下面，最清白。

　　天快亮时，她走出来。周野醒了，正站在走廊窗边。窗外老城的方向灰灰的。她说，周野，这条街，真的能等。周野转过头。她说，我昨晚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慢一点，反而稳。周野说，你怕洪主任那边有变。沈微澜说，我怕我们太快，把不该惊的人先惊了。周野说，蓝账交上去，已经惊了。沈微澜说，那也不能再往前赶。周野说，我懂你的意思。沈微澜说，方远现在最想我们乱。我们一乱，这账本就会变成烫手山芋。周野说，所以不催。沈微澜说，也不跑。周野说，把陈广明养好。沈微澜说，还把他送回老赵家。周野说，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凉。沈微澜把外套拢了拢。天边开始泛白。医院里的灯还亮着。陈广明在病房里睡着。沈微澜靠在周野旁边，两个人不再说话。远处有早班车经过，声音很远。她想，这大概就是等。不是坐着不动，是一点一点把日子熬过去。等雨来。等纪委动。等那本蓝账不再是黑夜里的秘密，能摊在太阳下面，给所有人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