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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沙握愈紧,局中藏心 有人入局, ...

  •   深秋下午三点的阳光最是软金,透过康复科外连廊的梧桐叶,筛得满地碎光。风卷着干枯的叶子打旋,擦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人欲言又止的呼吸。
      顾宴辞刚走完一组平行杠,额角渗着薄汗,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扶着栏杆喘气。左腿的肌肉还在发颤,神经牵扯着钝痛,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他早习惯了这疼,三个月来日日熬着,从站不住到能挪步,从助行器换成单拐,每一步都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抬眼擦汗的瞬间,他动作猛地顿住。
      连廊尽头站着个人。穿着一件毛衣的大衣,米白围巾,手里拎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温袋。她就站在光影分界的地方,半张脸浸在阳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旧画。
      是沈星晚。
      顾宴辞的呼吸瞬间就乱了。他下意识想往前走,左腿刚抬半步,又生生顿住。拐杖的金属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连廊里格外清晰。他怕。怕她看见他这副还没好全的样子,又想起巷子里的血,又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恩情,然后退得更远。
      沈星晚听见声响,抬眼望过来。看见是他,她也没惊讶,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缓步走过来。步伐不快,很稳,衣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 “顺路过来,给你带了点汤。”她走到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把保温袋递过来,声音淡淡的,像温水,“山药排骨,医生说对骨头恢复好。”
      顾宴辞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米白色的,边角有点磨旧了,是她常用的那个。上次他住院,苏苏送汤也是用这个袋子。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她的手总是凉的,不管春夏秋冬。顾宴辞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来,又觉得太刻意,只能攥成拳,抵在身侧。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运动完的粗重,“还特意跑一趟。”
      “顺路。”沈星晚又说了一遍,眼睫垂着,没看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阳光在他们中间铺了一道,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像隔了条跨不过去的河。风又吹过来,卷起她颈边的围巾碎发,有一根发丝飘起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背。软的,痒的。顾宴辞的心尖跟着颤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把那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多想张开胳膊,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别硬撑,有他在。可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攥紧了拐杖的扶手。他不敢。他太清楚了,沈星晚就像手里攥着的一把细沙。你轻轻捧着,还能留住一点;你越是用力攥,越是想抓紧,漏得越快,最后只会空空如也。他连一句“留下来多坐会儿”都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她下次连“顺路送汤”都不肯了。
      沉默了几秒,还是顾宴辞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随口提醒:“霍占行那个人,心思深,算盘打得精。你要是跟他谈合作,多留个心眼,别跟他走太近。”
      沈星晚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潭不起波的水。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谢谢顾总提醒。”
      又是“顾总”。三个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清清楚楚划开界限。顾宴辞心里涩得发苦,想说点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要干涉她,只是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只会更客气地道谢,更疏离地往后退。
      “店里忙,我先回去了。”沈星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汤趁热喝。” 说完,她转身就走。风刚好卷过来,吹得她外套往后扬,头发也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脚步没停,背影挺直又单薄,很快就走到了连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顾宴辞还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才下意识想拉住她,想叫她名字。可手伸到一半,她已经走远了。风从他指尖穿过去,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抓住。他慢慢收回手,掌心空空的。是啊,怎么可能抓得住呢。本来就不是他的。
      顾宴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袋子还带着她指尖的余温。他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三个月了。他康复了三个月,隐忍了三个月,就只换来她几次“顺路”的汤,几句客气的道谢。可就算他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步步退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还是越来越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又滑过了三个月。江海市彻底入了冬,街边的树落光了叶子,风一吹就干巴巴地响。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裹着寒意钻进衣领里。
      顾宴辞的腿好了大半。拐杖用得越来越少,办公室里、家里基本能自己慢慢走,只有出门、走久了才会拄一下。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彻底跟正常人一样,看不出受过伤。
      他没去找沈星晚。一次都没去。只让林北每天报她的近况。 “沈小姐今天去救助站了,带了两车猫粮。” “沈小姐店里扩建医疗区,忙到九点才关门。” “沈小姐今天去温医生那儿复诊,拿了新药。” “沈小姐最近在翻霍氏之前给的公益合作方案,看了好几天了。”
      每次林北汇报,顾宴辞都只是听着,“嗯”一声,没别的指示。只有听到霍占行相关的,才会补一句“盯着点,别让他耍花样”。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自己一出现,就打乱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刺激。更怕自己一靠近,她就又往后退,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就像守着一盆 fragile 的花,不敢碰,不敢浇太多水,就只能远远看着,确保她有风有光,没人欺负,就够了。
      变故是在一个周一下午来的。林北敲开总裁办公室门的时候,神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顾总,查到实锤了。霍占行和沈建国三个月前在城郊沉香园密会的照片,还有录音。沈建国给霍占行沈家一半的产业,换霍占行动手,让沈小姐彻底精神失常,再也回不来。”
      顾宴辞正在签文件的手猛地一顿,钢笔尖在纸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他抬眼,黑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确定?” “确定。”林北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照片很清晰,录音也清楚,交易内容都录下来了。沈建国最近逼得紧,天天催霍占行动手,说是顾总您这边查得越来越近,他怕夜长梦多。”
      顾宴辞伸手,慢慢打开文件袋。照片上两个人坐在茶室里,沈建国笑得一脸算计,霍占行端着茶杯,神情散漫,听着对方说话。录音文字稿打出来了,字字句句,都是怎么算计他的星晚,怎么把她逼疯,怎么毁了她,怎么瓜分沈家剩下的产业。字里行间的恶意,看得顾宴辞心口发疼。果然。他就知道霍占行没安好心,沈建国也不会就这么收手。两个人狼狈为奸,打的一手好算盘。
      顾宴辞把文件袋合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林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以为顾总会立刻发作,立刻让人去收拾霍占行,立刻去给沈小姐报信。可顾宴辞就只是坐着,半天没动。
      顾宴辞在想一件事。这东西,要不要给沈星晚。给了,她会不会受刺激?会不会又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不会情绪失控,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又反复?可不给,难道就看着她掉进霍占行的圈套里?看着沈建国的阴谋得逞?不行。绝对不行。可怎么给?他亲自送过去?她会不会觉得他又在拿恩情绑架她?会不会觉得他什么事都要插手,管得太宽?她那么要强,那么独立,最讨厌别人干涉她的事。
      顾宴辞揉了揉眉心,心里又乱又疼。他现在就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怕她知道了难受,怕她不知道受伤。怕她疏远自己,更怕她保护不了自己。
      “林北。”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把这个送过去,给沈小姐。别说是我让你送的,就说我们查到了这个,觉得她应该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告诉她,怎么处理全凭她自己的意思,不用顾虑什么。……顾总一直在,有事随时说。”
      他还是不敢让她知道,他有多担心她。不敢把自己的心意摊开在她面前。怕太重了,她接不住,就跑了。
      “是。” 林北拿着文件袋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剩下顾宴辞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今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嗡嗡响。他心里也乱得慌。他甚至有点怕,怕沈星晚看到这些,会崩溃。又有点隐秘的期待,期待她看到之后,会……依赖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她是沈星晚。是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沈星晚。她只会自己扛,不会向任何人求助。更不会向他。

      城西的宠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星晚刚给一只猫拆完线,摘了手套,正在洗手。苏苏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子,神色有点怪:“星晚,顾总的助理来了,在外面,说给你送份东西。”
      沈星晚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北?她以为是顾宴辞又让他送什么东西,上次也是,匿名打了一笔运营款过来,还是苏苏查了半个月才隐约猜到是谁。 “让他进来吧。”她擦干手,走出诊疗室。
      林北站在前台边,身姿笔挺,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沈小姐。”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态度恭敬又分寸:“这是我们查到的一点东西,关于霍占行和沈建国的。顾总说,这件事应该让沈小姐知道,怎么处理,全凭沈小姐自己定夺。顾总一直在,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沈星晚接过文件袋。袋子不厚,却有点沉。她指尖捏着袋口,没立刻打开。抬眼看向林北,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替我谢谢顾总。” 就这一句。没了。
      林北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小姐至少会问问细节,至少会惊讶,会生气。可她就这么平静,像接过一份普通的文件,道一句谢,波澜不惊。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好的,我会转告顾总的。那我先走了,沈小姐有事随时联系。”
      林北走了之后,苏苏凑过来,好奇地问:“星晚,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沈星晚摇摇头,拿着文件袋走进了后面的小办公室。关上门,落了锁。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打开文件袋。照片掉出来,落在桌上。沈建国,霍占行,茶室,烟雾缭绕。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微微用力,纸页皱起一点。然后她又拿出录音文字稿,慢慢看。一字一句,看的很慢。看到“让她像十年前一样疯进去”的时候,她指尖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心里不是不疼的。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最软的地方。沈建国是她亲叔叔。霍占行,她虽然一直防备,可好歹也算认识一场。两个人,一个要她疯,一个要拿她当棋子换产业。合起伙来,要把她重新拖回地狱。
      可也就只是疼了一会儿。很快就平静了。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下毒,经历过巷子里的刀,这点恶意,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坏话就红眼睛的小姑娘了。
      她把所有资料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顾宴辞。又是他。他什么都查到了,什么都知道。却没有自作主张处理,没有冲过来对她说“我帮你解决”,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同情她。只是把资料送过来,告诉她,她自己选。还说,他一直在。
      沈星晚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的,暖的,又有点疼。这份心意,太沉了。沉到她接不住。她怕自己一伸手接了,就再也放不开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感情,就会全部卷土重来。她不敢赌。赌不起。她输过一次了,遍体鳞伤。再来一次,她怕自己撑不住。
      所以,只能继续道谢。继续客气。继续把他推在安全距离之外。不靠近,就不会受伤。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沈建国不会收手,霍占行也不会罢休。你不找事,事会来找你。与其被动等着别人设局,等着刀架到脖子上,不如主动迎上去。既然他们都想演戏,都想把她当棋子。那她就陪他们演。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沈星晚睁开眼,眼神很亮,很定。她拿出手机,翻出霍占行的号码,指尖没有丝毫犹豫,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霍占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慵懒又磁性:“沈小姐?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语气里的了然与玩味,藏都藏不住。大概以为,她终于想通了,终于要钻进他的圈套了。
      沈星晚没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霍总,之前你提的跨市流浪动物救助合作,我考虑好了。细节方面,想当面跟你聊聊。”
      霍占行那边明显顿了一秒。随即笑意更深了:“哦?想通了?我还以为沈小姐要再考虑半年呢。” “没必要考虑太久。”沈星晚语气平淡,“对救助站有好处,条件也合适,没理由拒绝。”
      “爽快。”霍占行笑了,“时间地点你定。” “明晚八点半,城南转角咖啡馆。” “好。”霍占行的声音里带着点志在必得的轻松,“我提前到,给你点……”
      话没说完,沈星晚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霍占行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有意思。还真是够冷淡的。他本来以为,沈星晚就算答应合作,也会扭捏一阵子,会试探,会犹豫。没想到这么干脆,直接约时间。是真的只看重公益,还是……另有打算?霍占行转着手里的钢笔,桃花眼微微眯起。不管是什么。只要她肯入局,就好办。他本来就没打算真按沈建国说的来。沈建国那点产业,他霍氏还真不放在眼里。答应沈建国,不过是顺势找个由头接近沈星晚,顺便看看能不能顺手吞了沈建国的盘子。至于毁掉沈星晚?开玩笑。那么有意思的女人,毁了多可惜。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疯了的傀儡。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站到他这边,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对他笑,对他软。尤其是知道顾宴辞把她当命一样护着,他就更想赢。赢过顾宴辞。赢得这个人。
      霍占行拿起桌上的合作方案,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笑。明天。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小姐,到底想跟他玩什么花样。

      第二天晚上八点二十,城南转角咖啡馆。暖黄的吊灯,木质的桌椅,角落里的钢琴师弹着轻爵士,声音很轻,裹着咖啡香,飘在每一个角落。霍占行已经到了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动过。他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着黑色大衣,看着随性又精致,惹得旁边几桌的女生频频侧目。他却没心思管别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
      八点二十八分,门被推开。冷风卷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沈星晚走了进来。她穿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白色毛衣,牛仔裤,靴子,很简单的装扮,没化妆,素着脸,却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亮眼得多。她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冻得鼻尖有点红。走进来之后,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霍占行身上,微微点头示意,走了过来。
      “霍总。” “来了,坐。”霍占行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很绅士。沈星晚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利落。 “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有,我也刚到。”霍占行招手叫来服务员,“想喝点什么?他们家热可可不错。” “温水就行。”沈星晚说。很快,温水端上来,冒着点热气。两个人先寒暄了几句,聊了聊邻市的救助站,聊了聊公益项目的大致方向。霍占行很会聊天,分寸感很好,不会太热情显得刻意,也不会太冷淡显得失礼。若是换个别的女人,恐怕早就被他哄得放下防备,掏心掏肺了。
      可沈星晚始终淡淡的。笑着,应着,眼神清明,一点不乱。
      聊了几分钟场面话,沈星晚放下水杯,直接切入正题。 “霍总,合作的事,我可以答应。运营标准、人员培训、TNR流程,我来出。场地、启动资金、医疗设备,霍氏出。收益如果有,全投回救助里,我不分红。”
      霍占行挑了挑眉。不分红?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他以为沈星晚多少会要一点利益。 “沈小姐倒是大方。”他笑了笑,“该给的还是要给,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不用。”沈星晚摇摇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霍占行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以为她会提资金监管,会提话语权。都正常。
      “第一,项目单独开账户,所有资金流向我要全程监管。绝对不能有任何和沈建国、和沈家相关的资金流进来。哪怕是走霍氏的账,只要沾了沈家的边,都不行。”沈星晚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我不想我的救助站,变成别人洗钱的工具。”
      霍占行心里笑了笑。果然,还是防备沈建国。这点要求,太简单了。他本来就没打算用沈建国的钱。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很爽快,“公益项目本来就要独立核算,这点我完全同意。”
      他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沈星晚看着他,停顿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冲击力。
      “第二,”她抬眼,眼神清亮,直直看着他,“我知道你和沈建国的交易。他给你沈家一半的产业,换你毁掉我。”
      霍占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袋露出来的照片角,心里咯噔一下。是沉香园那次。他居然被拍了?谁拍的?顾宴辞?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却很快恢复镇定,甚至笑了笑,想去打哈哈:“沈小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我和沈总就是普通生意往来……”
      “听不懂没关系。”沈星晚打断他,语气很平,没有生气,没有激动,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可以配合你演这场戏。你回去可以跟沈建国说,我已经信了你的合作,正在慢慢落入圈套,你在按计划进行。他想要的效果,我可以帮你演给他看。”
      霍占行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原本的散漫、玩味、志在必得,一点点收起来,多了几分认真,几分探究。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只受过伤的警惕兔子,小心翼翼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需要他慢慢哄,慢慢骗。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她什么都知道。她拿着证据,主动找上门,不是来质问,不是来吵架,是来跟他谈交易,谈合作。她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场戏。
      “条件呢?”霍占行收起了所有敷衍,身子微微前倾,认真问。 “条件很简单。”沈星晚看着他,“戏演给沈建国看就行,别来烦我。合作归合作,各取所需。你拿你该拿的好处,我做我的公益。沈建国是什么下场,我不管,也不插手。但你记住,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霍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沈建国这条船,迟早要沉。绑在他身上,没好处。”
      霍占行看着她,看了很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可她的眼神太亮了,太清醒了,像寒夜里的星。明明看着那么瘦,那么单薄,却浑身都是韧劲。像长在石缝里的草,看着弱,风怎么吹都吹不断。
      霍占行忽然笑了。是真心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彼此彼此。”沈星晚淡淡回应,“霍总答不答应?”
      “答应。”霍占行点点头,答得很干脆,“这么划算的交易,为什么不答应。”
      他嘴上说着交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沈建国那点产业,算得了什么。本来就是顺手牵羊的东西。现在他发现,沈星晚这个人,比所有产业加起来,都有意思得多。顾宴辞拼了命护着的人,果然不一样。他本来只是有点兴趣,想赢过顾宴辞。现在,他是真的上心了。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想看看她卸下所有防备,真心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让她站到自己身边,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算计,是心甘情愿。
      霍占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凉了,微苦。可他心里,却泛起一点兴味。这场戏,他当然陪她演。不仅要演给沈建国看。他还要借着这场戏,名正言顺地靠近她,了解她,一点点走进她的世界。他倒要看看,到最后,到底是谁赢了这盘棋。顾宴辞也好,沈建国也好。最后赢的人,一定是他。
      沈星晚不知道他心里的算盘。见他答应了,她也松了口气。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暖水流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是等沈建国入局。她要亲手,把十年的账,慢慢算清楚。
      又聊了几句合作的细节,沈星晚起身告辞。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具体方案我整理好发你。” “我送你。”霍占行也站起来,拿过大衣。 “不用了。”沈星晚摇摇头,“地铁很方便。霍总留步吧。” 她拒绝得干脆,没给半分余地。拿起大衣,她转身就走,没半点留恋。
      霍占行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冬夜里。他摸了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长。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没关系。日子还长。慢慢来。
      沈星晚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看见,街对面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顾宴辞坐在车里,看着她从咖啡馆走出来,看着她裹紧大衣,看着她低着头往前走。他早就来了。知道她今晚来见霍占行,他放心不下,下班就开车过来了,停在街对面,等了她一个多小时。没敢进去打扰。就只是等着,确保她安全,确保她没吃亏。
      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往地铁站口去,渐渐消失在人流里。顾宴辞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心里空落落的。车里没开暖气,有点冷。可他觉得,心里更冷。她去见霍占行,谈合作。她甚至都没告诉他一声。也是,她凭什么告诉他呢。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顾总,回吗?”司机小声问。 “回吧。”顾宴辞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路边。顾宴辞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亮着暖光的窗户。他忽然就想起下午林北跟他说的话。 “沈小姐挺平静的,就说了句谢谢顾总。” 就一句谢谢。客气,疏离,泾渭分明。他付出再多,再怎么小心翼翼,在她那里,也不过就是一句“谢谢”。他越想靠近,她越走越远。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到最后,掌心空空,什么都留不住。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明灭,打在顾宴辞脸上。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心里又涩又疼。可就算是这样。就算她永远都不靠近。就算她永远都只跟他说谢谢。他也还是要护着她。护着她平平安安,护着她得偿所愿。谁让……他欠她的呢。谁让……他就认了呢。
      冬夜的风,越刮越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在夜色里行走。有人入局,有人观棋,有人隐忍,有人算计。这场绵延十年的大戏,才刚刚到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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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沙握愈紧,局中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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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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