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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道士张玄 她当年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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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尘昼去了镇上的私塾。私塾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的匾牌上写着“明德”两个字,漆掉了大半。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六七张矮桌,几个半大孩子正趴在桌上描红。柳书生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尘昼进来把书放下,朝里屋示意。
尘昼跟着他进了里屋。
里屋有一张竹榻,一张书桌,桌上摞着半人高的书。柳书生从床下拖出一只木箱,箱盖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拂了拂打开,里面有一摞发黄的纸,有几张还粘在了一起。最上面放着一本手记,封皮是粗麻布包的,针脚粗大像是自己缝的。
柳书生把手记给他。“我祖父的手札,我翻过两页,字太潦草没看下去。”
尘昼接过来翻开,纸页已经发脆了,但字迹还算清楚,有些地方涂改得厉害,显然写的人识字不多,写得很费劲。
第一页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出海遇见大风浪,船翻了,他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快撑不住的时候,海上冒出一道银光,从水底冲上来照得整片海亮如白昼。光里有东西托了他一把,把他往岸边推。他漂了一夜,天亮被人捞上来活了过来。
尘昼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写他后来出海打渔,每次经过那片海域都会往水里看看,但再也没见过那道光。他在海边捡到一块银白色的鳞片,薄如蝉翼,他拿回家放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从此一直是温的。他把鳞片埋在了院子里老槐树下。第五页只有一行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灯亮着,命还在。灯灭了,命就还了。”
尘昼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幅画。画的是海面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光里伸出一只细长的手像在托着什么东西。画得很粗糙,但那只手的轮廓画得很清楚,一笔一笔描了很多遍,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尘昼看着那只手很久。他把手记还给柳书生。柳书生放回木箱里推到床底下。
“你祖父哪年走的?”尘昼问。
“我六岁那年夜里走的,灯还亮着。第二天早上我爹去叫他,他已经没气了,手放在灯旁边,像在等人把灯接过去。”柳书生把木箱推好直起身,“我爹把灯接过来,后来我爹走了,灯又落到了我手里。”
“那盏灯亮了多少年了?”
柳书生想了想。“我祖父说他是二十岁在海上出的事,六十岁走的。又过了三十年传到我手上。”他把手指头掰了掰,“算下来,快五十年了。”
那只在画里的手和娇蛇的手一模一样,手指细长。五十年前,娇蛇在海上救了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五十年后那个人死了,灯还亮着。灯亮着,命就还在。命还在等他来还。
他把朝屋外走,柳书生在后面喊:“你那个角能让我看一眼吗?”
尘昼停下来把斗笠摘下来,露出额角那截银白的角尖。晨光落在角尖上,柳书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尘昼把斗笠戴回去离开了。出了私塾,他没有立刻回渔村,去往镇子外。
镇外那条土路长着稀疏的杨树,杨树下蹲着灰扑扑的玄二,他缩着脖子蹲在那儿,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来了…我师父说你会来。”
“你师父呢?”
“在渔屋。往东走半里地,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的那间。”玄二把树枝扔了,“我不去了,他让我在外面等着。”
尘昼往东走了半里地,看见一间废弃的渔屋立在路边,屋顶塌了半边,门板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芯没点,但灯笼纸是新的。他推门进去,光线很暗,只有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的一束光柱。
渔屋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道袍,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高耸。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枚残鳞,指腹在鳞片上摩挲着,他是两百年前从龙宫外围被逐出来的散修张玄。
他抬起看着尘昼,“你来了。”张玄的声音又干又哑,“我等你很久了。”
尘昼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扫了一眼渔屋里的布置,角落堆着几只麻袋,墙边看着两根竹竿,墙上画着礁石区的潮汐流向。张玄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少天,把阿池出海的时间、路线、下水的次数全摸清了。
“你要龙骨和蛟珠。”尘昼说。
“对。”
“这两样东西给你,你也用不了。龙骨上刻的是九龙锁的解法,蛟珠认了主,你拿了也没用。”
张玄笑了:“用不用得了是我的事。你只要把东西给我,我把阿池身上那截神魂取出来还给你。两清。”
尘昼看着这个瘦得吓人的老道。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收拢,蛟珠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着。“你等了两百年,不差再多等几天。让我想想。”
张玄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不来,我就自己去取。”
尘昼走出了渔屋,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朝渔村走了。那间渔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门板上的白灯笼在风里晃着。
第二天尘昼去阿池家劈柴。
阿池家的柴垛堆在院墙西边,半人高的圆木摞了一长溜,有的已经长了霉斑。尘昼把斧头磨了磨,蹲在劈柴墩旁边一斧一斧地劈。
阿池从屋里搬了一张矮凳出来,坐在台阶上补渔网,两个人隔着一院子柴火,各干各的。劈了小半个时辰,柴垛矮了一截,墙根底下码起了一排新柴。阿池补着网忽然开口:“你那个鳞片能给我看看吗?”
尘昼把斧头放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残缺的蛟鳞递给她。阿池接过看到鳞片不大,约有她拇指盖那么宽,暗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纹路,边缘参差不齐,像从一整片鳞上硬掰下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把鳞片举到阳光下下照了照,鳞面反射出银光。
“这个跟我胸口那道光一个颜色。”阿池把鳞片还给他,“这是同一片蛟身上的?”
“嗯。两百年前张玄从龙宫外围偷出来的,他一直揣在身上。”阿池低头补网,梭子穿了几针,“你那个另一半,她当年为什么要扔一截神魂给我?”
尘昼把鳞片收好继续劈柴。他劈到第三根才开口:“她从龙宫出来在人间待了三天,她在海边看见你漂在木盆里快淹死了。她身上刚好有一截多余的神魂就扔进去了,没多想。”
“多余的神魂?”
“她跟我分离的时候,多出来一小截。她一直带着没地方放。扔进你身体里算给那截神魂找了个去处。”
“所以她顺手救了我。”
“嗯。”
“救了就跑了?”
“她回龙宫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来。”尘昼把劈好的柴码好,“她也不知道你后来会靠这个吃饭。她要知道,可能还会多留一点。”
“你回去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说她的神魂救了一条命没白救,我这些年靠它养活了自己和我爹,我会好好用。”
尘昼点了一下头,他蹲回去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有节奏。阿池把渔网重新拿起来穿线。晌午的时候阿池煮了一锅鱼汤,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吃了。吃到一半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阿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尘昼也在,小丫头从门缝里挤进来跑到柴墩旁边。
“你今日劈了多少了?”
“三摞。”
阿竹低头数了数墙下的柴火堆,数了两遍没数清放弃了,她在旁边看尘昼劈。“那个提灯笼的先生昨天又来村里找你了。你不在,他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祖父的手记里还有一页没给你看。让你明天去私塾。”
尘昼把最后一根圆木劈成两半摆好,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阿竹:“你明天帮我跑一趟,跟他说我后日去。”
阿竹点点头跑了:“你明日还来劈柴吗?”
“来。”
“那我明日还来看。”
阿竹跑远了。阿池转身看着尘昼:“你后天去私塾,大后天呢?”
尘昼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大后天出海,教你最后一回。”
“然后呢?”
“然后我回月牙湖。”
阿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低头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柴火。新柴码得整整齐齐,够她烧小半个月。她把辫子从背后拨到肩头,“你那个珠子能让我再看一眼吗?”
尘昼取出蛟珠给她。阿池接过去,珠子在她手心里亮了一下,看了一会把珠子还给他,两只手叉着腰。“你回去要是哪天路过,再来劈柴,我家的柴垛总有空的时候。”
尘昼把蛟珠收好,站起来把斗笠扣回头上。“行。”
出海那天阿池划船,尘昼指方向。他们没去礁石区,到了一片阿池平时不常去的海域。这里水深,暗流从海底的沟壑里翻上来在海面搅出一片片涡纹。阿池收了竹篙,把船泊在一片背风的礁石后面。
海底七八丈深的地方有一道海沟的水流很急,暖流和冷水交汇的地方翻出一层灰雾在水底游走。“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尘昼问。
阿池摇摇头:“太远了,我一个人不敢来。这里水深暗流大,下去了容易被冲走。”
尘昼触到了海沟的一处凹槽。
“这底下有东西。”
阿池把头探过来朝水里看:“什么?”
“不知道。活的。在凹槽里趴着不动,但没死。你以前在水下见过这种东西吗?”
阿池想了想。
“我见过一次。去年冬天我在礁石区摸海螺,摸到一半水底有块石头翻身。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大鱼赶紧浮上来了。后来再去,那块石头不见了。”
“什么样的石头?”
“青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像龟壳,但比龟壳大,比我这张船还大。”阿池蹲在船尾把湿漉漉的辫子拧了拧,“我没敢细看,后来也没跟人说过。”
尘昼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青色的纹像龟壳,比船还大……他想起月牙湖里那只老鼋,背甲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花,大小不到一丈。但海里如果有比船还大的龟,那道纹路就不只是纹路了,可能是甲壳上的鳞纹和蛟族的鳞片同出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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