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57、龙宫大典 敖渊跪下磕

　　龙宫要办大典了，消息是海鸟带来的。

　　小澄的信写得比上次还潦草，字大得占了整张纸，墨迹把海草都洇透了：“娇蛇姐姐！大长老说龙宫浮上来满一百天了，要办大典！所有人都来！你们也来！二太子说他要当众腌一缸海葵，让所有人尝！我说你腌了也是白腌，上次大长老都说难吃，他说这次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他改良了，我说你改良一百次也是甜的，他说甜的好吃，我说咸的好吃，他说甜的，我说咸的——”

　　信到翻到背面还有两行：“大长老让我跟你们说，大典那天九龙珠要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眼，这是规矩。还有太古蛟那边敖渊还在守着，大长老说让敖渊在大典上给所有人敬茶，算是认错，敖渊答应了。二太子说他要第一个喝，我说你喝就喝，别多嘴，他说我不多嘴，我说你肯定多嘴，他说我不多嘴，我说你话痨，他说我……”

　　尘昼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蹦到湖边的石头上蹲着，两只小爪子撑着膝盖，表情像在说“又要出远门”。娇蛇低头看着尾尖完整的银白新鳞。那片新鳞暗金的鳞片已经长好了，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原来的，哪片是后来添的。

　　“去吗？”尘昼问。

　　娇蛇：“去。小澄说所有人都在。”

　　玄鳞从老树干旁边走过来，“大典有吃的吗？”

　　“龙宫办大典肯定有吃的。”

　　“那去。”

　　他们走了三天。

　　路上经过了野猪岭，寨门上的旗又换了，这次画了一条银白色的蛟和一条银白色的蛟并排走，两条尾巴搭在一起。旗角写着：“饕客携伴路过，三文过路，老弱免费，自带干粮减一文。”尘昼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进寨。

　　第四天潮尾镇出现在了前面。

　　海湾里的水比上次清了不少，龙宫浮城安静地立着，殿顶上的荧光贝壳一排排亮起，把整座浮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殿顶上飘着一面新旗，旗子上画了一条银蛟、绿点、黑影子、老鼋、蓝色的小蛟、最底下还有一只海葵，旗角写着四个字：“龙宫大典。”

　　沙滩上站了一排人。

　　小澄在最前面，银蓝色的尾巴甩得比平时快了一倍，看见尘昼和娇蛇，直接跳下殿朝岸边跑：“来了来了来了～娇蛇姐姐～这边～大长老在正殿等着你们，二太子在伙房腌海葵。敖渊在擦最后一遍台阶，虾三和蟹九在门口发号牌，阿螺在准备大典的饭。老龟在翻帛书找大典的流程，所有人都忙疯了！”

　　她跑到岸边刹不住脚，差点一头栽进浅水里，被尘昼一把拽住了胳膊。小澄站稳之后，竖瞳在他手背上金鳞片上停住，“你变了，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变了。”小澄退后一步，叉着腰打量了他一圈，然后转身朝龙宫跑，“二太子！人来了！你那缸海葵腌好了没有！”

　　尘昼和娇蛇朝龙宫走去。

　　殿门口的虾三和蟹九一人举着一块贝壳，贝壳上刻着“一号”和“二号”，两个人正在争论谁的是“一号”。虾三说他先来的，蟹九说他站的靠前。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看见尘昼，两人同时把贝壳举起来：“饕客大人！您是几号？”

　　“不知道。”尘昼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正殿里，苍渊坐在石椅上。

　　老蛟的尾巴从石椅上垂下来，尾尖那片光秃秃的灰色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鳞。他从石椅上慢慢站起来，“来了。”

　　“来了。”

　　苍渊的目光从尘昼脸上移到娇蛇脸上，他坐回石椅上把尾巴搭在脚边。“九龙珠拿出来。大典上要给所有人看一眼，这是规矩。”

　　尘昼从怀里取出九龙珠，暗金色的珠子九条龙影缓缓游动，苍渊点了一下头。“收了。大典上再拿出来。”

　　殿门口一阵喧哗。

　　小澄的声音传进来：“二太子，你那个缸呢？快点搬进来，让大长老先尝。”然后是二太子的声音：“等会儿，我在调汁，海藻蜜放多少我还没想好。”小澄：“你放多少都是甜的！”二太子：“甜的怎么了？甜的也有人爱喝！”

　　“谁爱喝！”

　　“大长老！”

　　“大长老上次说你那缸难吃！”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换了新的海藻蜜！”

　　尘昼走出正殿，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阿螺带着伙房帮工在殿外搭了三张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海草布，摆着一排一排的碗和碟。老龟蹲在桌子边翻帛书，翻了半天举起来念：“龙宫大典流程，第一项所有人入座。第二项大长老致辞。第三项展示九龙珠。第四项敖渊敬茶。第五项二太子献海葵。第六项三公主品鉴海葵。第七项群众投票。第八项——”

　　“第八项是什么？”虾三凑过来看，老龟把帛书翻了个面，眯着眼看了半天。“第八项，群众投票结果无效，大长老说了算。”

　　蟹九小声说了一句：“那投什么票？”

　　虾三说：“你别问，大长老定的规矩。”

　　蟹九说：“我就是问问。”

　　虾三说：“别问。”

　　大典在正殿门口的空地上开始了。

　　苍渊坐在石椅上被抬出来，放在殿门口最高的位置。尘昼和娇蛇坐在左侧，玄鳞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翠妖蹲在尘昼肩上。

　　小澄和二太子站在桌子两边，敖渊站在石阶下面，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全龙宫的蛟族、守卫、帮工、洗碗的、劈柴的、藏书阁的、伙房的，全围在周围的台阶上，密密麻麻坐了一地。

　　虾三和蟹九坐在最前排，贝壳号牌放在膝盖上，两个人还在争论谁是“一号”。苍渊抬了抬爪子，人群安静了。

　　老蛟的声音在殿门口的空地上传得很清楚。“龙宫浮上来一百天了。今天办大典有三件事。第一件九龙珠认主。尘昼拿了珠子，他是龙宫的恩人。以后龙宫的人见了他，叫饕客大人，不用叫外号。第二件是敖渊认错。他偷了四十七条蛟魂，骗了我两百年。从今天起，他在石柱旁边守到太古蛟消气为止。他要是守不住，我亲自把他塞回海沟里去。第三件——”

　　苍渊顿了一下，竖瞳扫过殿门口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二太子和小澄身上。“第三件海葵比试，咸甜各一缸。谁输了谁去擦台阶。今天擦完不许吵架。谁吵谁加擦一百级。”

　　殿门口有人笑了。

　　小澄的尾巴甩得比平时快乐，二太子的尾尖绷得笔直。老龟举着帛书念：“第十九代长老曾规定大典上禁止吵架。违者加擦两百级。”小澄和二太子同时闭嘴。

　　敖渊端着茶从石阶走上来，先走到苍渊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把碗举过头顶。苍渊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扶手上。敖渊走到尘昼面前，又跪下磕了一个头，把第二只茶碗举过头顶，尘昼接了茶。

　　敖渊又给娇蛇跪下磕了一个头。敖渊低着头，墨蓝色的尾巴拖在身后，娇蛇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回桌上。敖渊退到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碎石子。

　　苍渊朝二太子抬了抬爪子。

　　二太子端着一口缸从伙房跑出来，缸沿上搭着一条金色的海草绳，缸里的腌海葵颜色浅，汤汁浮着几片切碎的海藻叶，闻起来除了咸味之外还有淡淡的甜香。

　　他把缸放在桌子上朝苍渊点了一下头。

　　小澄端着一口缸出来，缸上系着一条蓝色的海草绳，缸里的腌海葵颜色深得发黑，汤汁浓稠得能拉丝，一股咸腥味从缸口往外冒。

　　苍渊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他看了看左边那口咸得发黑的缸，又低头看了看右边那口甜得腻人的缸，伸出爪子各捞了一片。

　　苍渊把两片海葵同时塞进嘴里，他说了：“左边太咸。右边太甜。还是都不好吃。”阿螺先笑出了声。伙房的帮工跟着笑，后厨的洗碗的跟着笑，看热闹的蛟族也笑了。

　　老龟把帛书合上：“第二十代长老的大典比试结果也是两口缸都扔了，两个人都去擦台阶……”小澄和二太子互相看了一眼认命了。

　　苍渊坐回石椅上朝殿门口的人抬了抬爪子。“散了，吃饭。伙房做了面，阿螺炖好汤了，老龟还翻出了长老留下的酒方子。今天不醉不归。”

　　人群散了，阿螺带着伙房帮工把长桌搬到殿门口的空地上，一碗一碗的面端出来，一盅一盅的汤摆上桌。老龟从藏书阁搬出了一坛酒，坛子上刻着长老的字，泥封还在，酒香飘了整条廊道。

　　虾三和蟹九一人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两个人还在争论谁是“一号”。碧潮坐在殿门口的石柱边，刀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吃面。

　　铁鳞带着守卫们坐在外围的台阶上，碗筷碰得叮当响。尘昼和娇蛇坐在殿门口，一人端着一碗面。翠妖在尘昼肩上，从他碗里捞面条吃。玄鳞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苍渊坐在石椅上，面没怎么动，但喝了两口汤，他慢慢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敖渊站在石阶下面，手里端着一碗面，但没有吃。他看着碗里的面，尾巴拖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苍渊从石椅上对他说：“吃面。汤凉了不好喝。”敖渊抬起头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太阳从西面照过来，小澄和二太子从台阶下走回来，两人手里还攥着抹布，头发上沾着海草沫子。阿螺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面，两个人吃了一半又开始吵谁擦得快谁擦得干净。虾三和蟹九端着碗凑过去看热闹，贝壳号牌放在脚边，没人再争论谁是“一号”了。

　　老龟坐翻到最后一页：“大典毕，众人散。归渊门太古蛟翻身，湖底长老长眠。两蛟隔河对眠，三百年如一日。”

　　老龟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龙宫浮在海面上，新旗在风里慢慢翻卷着，旗子上那条银蛟和蓝蛟并排站着。